高星:最近随处可见的死亡(组诗)

2019/10/28 8:47:00

最近随处可见的死亡(组诗)
 
作者:高星

 
死亡被整体的死亡率代替了,就是说,死亡的情感从前集中在其时间的历史现实当中,从此以后被稀释到生命的群体中去,就这样失去了它所有的力度。——(法)菲利普.阿里耶斯《面对死亡的人》
 
1.8月12日,到德钦参加藏族姑娘兰婷的婚礼
 
日照金山的卡瓦格博,总像披散的婚纱
那年我见到兰婷时,她还躲在她父亲的身后
她父亲是我们转山的队长,她母亲背着一口袋面囊
我举着一根绿色的竹竿,上面插着一束青稞
今年我看见她父亲又在转山,身后站着兰婷的妹妹
她也举着同样的一根竹竿,如同她不久也要成婚
在兰婷的婚礼上,几位长者高声吟诵着史诗和训诫
我无心记住新郎的名字,只知道他来自尼西
胖胖的身躯加上厚厚的藏袍,似乎全是担当的责任
我从北京打着飞机而来,想到此生的一面之交
看见许多男人没有间断的舞姿,酒杯和弦子从不离手
我逃离着这一切,羞愧自己白白活过的一生
 
2.8月22日,到阜成路304医院参加体检
 
头天不能喝酒,似乎成为每年体检的大事
检查前列腺的大夫,戴着一双透明的塑料手套
他炫耀地伸出十根手指,好像都是健康的阳具
他每次都会对我说:来享受一次
完事后又对我说:你还要继续努力
为之恐惧的,似乎是可以丈量的欲望
检查CT、B超、心电图时,医生总是让我吸气
我躺在那里,心平气和,双目闭合
就和死了一样,我知道体检只是为了多活几年
 
3.9月15日,到永陵公墓为母亲扫墓
 
坟墓是必要的学校,每次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早年带母亲来看墓地时,母亲还说有这么多邻居
出租司机每次都会对我说,你们对母亲真孝顺
墓地的风水太好了,享受皇帝的待遇
嘉靖皇帝生前选定了此地,说建的要比长陵小点
他陪葬了《永乐大典》,那是他的日常读物
他甚至把十八道岭,改为了阳翠岭的名字
母亲的墓碑薄薄的一片,就像她的一把骨头
母亲的墓穴,面对德陵的五孔桥
桥栏被修饰一新,干涸的河床上全是虚荣
枯草被母亲念叨,变成了家乡枣强的谷穗
 
4.9月25日,在西单偶遇6年未见的日安
 
只有被设计的时间,才会成为缘分
第一次见你,应该是眼睛的光,是水
而且背景轻盈,红葡萄酒的碰杯声悦耳
现在的你,是全身的光,是闪电
嘈杂的环境和慵懒的会议,我不知所措
走入你的语言体系,就如生命的脉络
多说一个字,都会像写的错别字一样膈应
想象还在地铁中延迟,距离就在空气中冻结
今生今世一下见底,有开头总会有结果
许多人都是老死不相往来,如同逝去的时间
彼此天各一方,记忆老得迎风流泪
 
5.10月3日,在拉萨见到多吉的遗像
 
丁嘎的画室其貌不扬,但屋里的阳光来自远处的山尖
丁嘎娶了多吉的妹妹,千丝万缕也能接续
多吉的遗像随处可见,如同他可以听见我们的议论
他的目光深邃,永远在游离,还有点顽皮
当年在拉萨街头的酒吧,我第一次见到多吉
他穿着西装,喝得一脸昏暗,如同楼梯的拐角
他认真地发我一张名片,被周围的人嘲笑
传说他在老家曾杀过人,后来学会了刺绣和画唐卡
我去过他在江孜的作坊,藏香弥漫在整个巨大的院落
在丰台东大街307医院,我看见他身边有个年轻的姑娘
他放弃了换肝的手术,说是要痛痛快快玩上几年
后来他悄悄地去了一趟印度,再没有回来
 
6.10月9日,在西直门家看老鹰孵蛋喂食雏鸟的视频
 
雌鸟并没有奶水,但雏鸟可以直接吃肉
狮子四肢灵活有力,但它还是不会用嘴筑巢
直接的体温,恒温或是恒心助力破壳而出
鱼从没有传宗接代,而人最不能独立生存
雏鸟为了争食,竟啄死自家的兄弟
雌鸟雄鸟喂食多日,成果就是将孩子啄出家门
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识
 
7.10月13日,到阜外心血管病医院看望唐大年
 
病房里散落着几本佛学的书,让明亮的窗户变得合理
窗外更明亮的是可以眺望,白塔寺和北海的两座白塔
晚霞染红的是近处的住宅楼,远处的中国尊养尊处优
大年吃着张弛带来的包子,一口吞掉身体内部的秘密
医生说有两种手术方案,我们不知所措,人云亦云
都说人总是被医院治死的,中医也不靠谱
我们都老了,病在门外排队
医生禁止大年离开病房,那是怕他看见未来
 
8.10月14日,在茂林居烤鸭店参加张弛60岁生日饭局
 
10个人的饭桌,来了20个人,人多热闹
狗子进进出出,永远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阿坚因势利导,将一杯红酒洒在一个姑娘的身上
于一爽人见人爱,周军一个劲地喊着伟大
她的笑声如同焚烧骷髅,成为取暖的劈柴
张弛的头发已变得若隐若现,就像他的言语忽上忽下
他父亲今天对他说到,抽烟喝酒的人都死的快
不知是忘了还是已然忽略不记,没有说到房事不要太勤
这让张弛憋了一肚子气,像小彬带来的50斤的黄酒坛子
老猫老久没见,他说最近看了几本书开了眼界
地球一百五十亿年前五十亿全是虫子后来恐龙灭绝了外星人流放人种在埃塞俄比亚现在是平行宇宙生孩子是劳其筋骨手机是暗物质指引结果人上火星是必然三体星是北极的五倍灵魂附体是可见的未来……
旁边有信上帝的人说,一般我们不这样表述
也有人问的更加现实,我只听懂了50年后婚姻肯定解体


 
来源:西局书局
作者: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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