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我现在写得 不比年轻时差

2019/9/11 8:09:00

 
  “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我喜欢天马行空,我的故事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点耸人听闻。”三十多年过去,当代著名作家马原在小说《虚构》中的金句,仍然为今天的文学爱好者津津乐道。
 
  近日,浙江文艺出版社上海分社推出了马原的藏区小说精品系列:《冈底斯的诱惑》和《拉萨河女神》,该系列收录了马原在西藏生活时期创作的中短篇小说,其中《冈底斯的诱惑》收入《冈底斯的诱惑》《西海的无帆船》《山的印象》《叠纸鹞的三种方法》等八篇;《拉萨河女神》收入《虚构》《拉萨河女神》《喜马拉雅古歌》《拉萨生活的三种时间》等八篇。
 
  马原如今生活在西双版纳的姑娘寨,每天和大自然打交道,他也越来越理解自然主义哲学家。近日,马原从山水之间来到了城市,在上海国际文学周和上海书展和读者朋友们见面,并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专访。
 
  自2008年生了一场大病开始,马原的身体状态一直不太好,现在还经常手脚发麻。有医生说这是因为肺压太高,也有说是因为失控了的糖尿病,出门见朋友,最大的影响是不能和在家一样吃中药。但看得出来马原还是非常高兴,他和作家朋友对谈,和读者签名对话,他对羊城晚报记者说:“比我有钱的人成千上万,比我快乐的人没几个。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敢说我的人生不如意只有一二,只有一些意外的小烦恼,没有大烦恼。”
 
  A
  是上天帮忙才写出小说来
 
  羊城晚报:《拉萨河女神》是您1984年发表的小说,35年过去了,您怎么看自己以前的作品?
 
  马原:这次新出版的都是我写于1980年代的西藏小说,过去这么多年,我现在感觉他写得太好了,比现在的我写得好,这些都是特别有灵感的小说。现在中国的小说越来越没有灵感,都是设计,变得不纯粹了。在80年代,小说是非常纯粹的,它来自你的生活,也是你的日常。
 
  羊城晚报:从新出版的这两本藏区小说集里选,您个人最喜欢哪篇?
 
  马原:《喜马拉雅古歌》,这在我的藏区小说中是特完美的一篇,个人特别喜欢,还有《游神》我也很喜欢。这种小说都是上天帮忙才能写出来的。现在读起来,感觉特别亲切。由衷地说,那是在非常自由奔放的状态下完成的。现在我还有自由,但奔放不再了。30多岁时,你可以拥抱天下和世界,到了60多岁,再这么说,会让人觉得可笑。你必须要承认,年轻时生理上的活力,会给你不同的精神面貌。谁也不敢说,自己60多岁就会比30多岁写得好。虽然我还是认为自己现在写得不比年轻时差,但我知道文坛不这么看,文坛说,马原到底是老了,退步了。
 
  羊城晚报:您的小说美学从80年代就已经奠定了。
 
  马原:对。我更看重小说中隐形的东西,也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显露在外面的冰山不过是八分之一。海明威是一种板斧写作,他把文学枝繁叶茂的巨树用板斧修掉,只剩主干和几个主要的枝干,其他东西都不见了。我一直视海明威为第一位老师,这也是我的小说美学立场,观念一直没有变,这辈子写的都是这种隐性小说。你一旦建立了自己的小说美学立场,就决定了处理小说素材的态度。稍微多写一点,就觉得过了。
 
  羊城晚报:藏区对您的创作意味着什么?
 
  马原:不单是藏区,包括我现在西双版纳住的姑娘寨,这对小说家来说是非常幸运的。到了不一样的环境,有文化差异,你会变得敏感,所有的知觉系统变得敏锐,敏锐才会有好的状态和灵感,这对作家来说是宝藏。
 
  羊城晚报:现在回头看,您怎么看“先锋小说家”这个标签?
 
  马原:这个标签是文学史家定的坐标,其实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各种主义和我的关系都不大。先锋小说是一种主张,可能这东西和我的小说有某种天然的契合,符合某种标准,于是被史学家选中,被扣上这个帽子。
 
  实际上,做文学史是残酷的,很多作家会被遗漏。现在老说“先锋文学五虎将”,但这个说法其实存在巨大的缺失,残雪和孙甘露都被遗漏了,但在那个年代,他们的写作绝对是独树一帜的。他们没有被列进去,但不能说他们就不是先锋文学的探路者。
 
  B
  希望自己的小说300年后还有人看
 
  羊城晚报:在2011年重新动笔写《牛鬼蛇神》之前,您停了20年没写小说,为什么?
 
  马原:其实是写不出来。90年代初,大伙儿已经意识到小说的时代过去了。80年代小说太火,那种狂热是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走到路上会有人要跟你合影、签名。到了90年代,大气候不再,大家不关心小说了,你还那么起劲地写,好像有点儿奇怪。当你不被需求的时候,写的动力自然会衰退和下降。我也曾多次尝试要写,发现完不成,只有开始没有结束,再二再三的结果就是停下来,一停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从写小说变成了讲小说。直到我生了大病,重新回到小说,这种感觉非常快乐,和讲小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小说家就像在模仿上天,在创造自己的世界,无中生有,比“有中生有”快乐很多倍。
 
  有时我以己度人,沈从文、钱钟书也是在小说创作之后转而去做研究,但之后再也没有回到小说创作。如果他们能回来,或许后来就不会有《管锥编》和《中国服饰史》。
 
  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小说30年之后还有人看,甚至希望300年后还有人看。这是我作为小说家的愿望,但不知道能否做到。这次出版的这两本小说,也算一种对我的测试,看看今天还有多少读者愿意接受我的小说。
 
  羊城晚报:之前您提出要创作“形而下三部曲”,包括2013年问世的长篇《纠缠》,以及2017年出版的长篇《黄棠一家》,为什么会有从形而上到形而下的转变?
 
  马原:以前价值相对不那么高的喜剧,今天变成了主流,悲剧反而成了笑柄。我是50后,我们这代人对传统和价值体系,有很强的自持力,这些东西不应该拿来嘲笑。
 
  我的小儿子今年十岁半,他把一切觉得有趣的东西形容为“搞笑”,经常说的词就是“搞笑”,经常和我说:“爸爸,这个挺搞笑的。”搞笑一个词似乎可以囊括所有。
 
  C
  “让孩子赢在起跑线”,这种说法坏透了
 
  羊城晚报:这几年您给小儿子写童话,好像又从形而下转回了形而上?
 
  马原:对,写童话让我重新回到了形而上,这个过程也非常快乐。我是为了我儿子写的,因为中国的童话是高度形而下的,孩子完全可以不读。孩子的内心是浪漫天真的,我们应该去读《小王子》,去读那些优秀的世界童话。
 
  羊城晚报:您对孩子的教育理念是什么?
 
  马原:我现在不太鼓励小儿子读很多书,读书未必就是利大于弊。都市里长大的孩子,一点天然的状态都没了。哪怕是有益的知识系统,对孩子天然的心灵状态,都是一种戕害,是灌输和填塞。小儿子在我的城堡里长大,他每天打交道的是植物、动物、大山、自然。我不怎么教他,我现在对整个知识体系也是怀疑的,更不提倡孩子早慧。最坏的口号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让孩子套上枷锁去竞技场,这坏透了。如果一个人的寿命是一定的,晚上学一年,那么孩子就多了一年童年,早上学就意味着早“上市”。我的孩子7岁半才上学,外面城市的朋友带孩子来玩,一对比,好像我家孩子什么都不会,其他孩子会钢琴、外语。我太太就有些担忧,我说那又怎么样?虽然他现在的心理年龄比城市里的同龄人要小,但他的童年更长,这才是最重要的。
 
  羊城晚报:自从生病之后,您似乎特别相信大自然的力量?
 
  马原:因为我们原来离自然太远了。我识字很早,一生都在看书,算是我们这代人中间接知识比较多的人,但我还是发现我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在乡下生活几年,每天早上起来我要扫院子,扫一个来回大概要40分钟,我就想,为什么每天都有竹叶落下来?因为竹子生长速度快,昨天冒芽,明天就能长这么高,新的叶子要出来,就会让老的叶子衰退,所以一定要落叶。养竹子就得不停地扫竹叶。这些是大自然的道理,但它不在人类认为有价值的知识体系中。可是,生活在大自然中,你会发现自然才是主宰。在山上生活了8年,我越来越理解自然主义哲学家,他们倡导保护物种,因为人类的盘剥和入侵正在慢慢毁掉大自然。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何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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