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洋的诗

2019/8/25 6:48:00

李啸洋的诗

作者:李啸洋
 
故音篇(组诗)
 
诗人只是语言中的一个时刻。——奥•帕斯
 
墨梅
 
元朝,黑夜打探过星相
星光曝寒,豹子
移下断崖。雪压境西域,白
封了鸟鸣。梦里,
南宋梅花带着一身寒气
松涛隐于暮色,莽原尽是荒象
六爻与梅花占卜,瘦金体
生年不详,卒年,也不详。
月光挤进柴门,山中老僧
听风过无涯
 
吃茶
 
开一碗水。水是庄子的羽衣
玉壶,茅屋,佳士,修竹
雨是一个人的序,雨的声音在大地
找根。一壶时辰过后,水的平生
走的很慢:清明,谷雨,白露
慢成宋词的清平调,慢得
无声。无垠。雨落杂凡间
述旧,书生在竹林穿行
至真水。聆听水滴落下的江南
开一碗茶。瓷皿以元音对答
 
临帖
 
桃符压着偏旁,樵夫担子在晃
魏碑里藏着黑鹰,张翅凌兔
林冲醉酒。长矛以撇捺追逐
蓄势、转锋、回挑:
擒拿草书舞窜的龙蛇
雪紧了一夜。苏东坡皴开绿色
几竿竹子埋在比喻里
 
小和尚肩上挑一枝细柳
嫩条舒展。瓦匠们绷紧墨绳
粗刀斫隶书。水漩岸,岸漩泥
泥漩菩萨。宋定伯在水边捉鬼
捉青鱼惶惶的眼珠。白鹤亮翅
宣纸上行书欹侧取姿
兰亭落款,汉字庙宇一亭错着一亭
 
山窗
 
雪宽容万物。水隐入佛经
枯成万片偈语。唤醒一窗月色
梅花一枝喜过一枝
谷雨绿,柳枝新。
白马驮着公子归来
种半阕词牌,点蛾眉,染烟罗
花朵显烈。铜镜里夜色凉薄
浣纱人涉过溪水,莺声满地
香桃木,醉芙蓉。小青绿酌洒微雨
酿十里春风,拓印一匹白鹿。
烟山炽盛。竹宣沙沙作响
女子从墨中苏醒,青衫笼罩月色
夜晚把宁静搁在一朵昙花上
秀才醉卧画边,把山水散养在线装宋词里
 
斧钺
 
身体上路。出门或者出家,
被世界锻造。火锻,法锻,血锻
一万担铁卷起裤脚,一万担铁提心吊胆在
元朝赶路,赶到笨重的兵刃上
赶到马琴锋利的弦上
命若游丝。铁把命镶进春秋
镶进刺客的暗器,镶进时间的金銮殿里
一纸诏书。一万担铁卸下一身冷汗,回家
闪电扑打天空,雷声醒来
一万颗北斗星落地,撒下光的种子
 
早朝
 
木鱼停了。把松开的拳头攥进袖子。
清晨飘落的雪化进灰白的头发,
把青香楼没做完的梦,藏在金屋里。
走出书院,叫醒看门的石狮。
 
戴上红珊瑚顶,穿上九蟒五爪袍,理好仙鹤服,
挂上朝珠,备顶绿呢轿,离乡启程。
城楼,台阶。状元走进金光闪闪的铁笼子
看到里尔克诗中的豹,蹑行小心
 
打开九十九道红漆门。白衣军竖起旌旗和刀斧
钟声磅礴。一只束装蟋蟀等待目光的诱捕
把语言的青筋理顺,把奏报的重心降沉到膝盖上
伏尊,叩拜。压弯一根人体扁担
 
象笏沉重,满地青砖一块挨着一块。
无论封赏还是领罪,都需惶惶听旨,任一万句水草缠倒
大殿上一万种声音穿过我,一万种回音响着世上的洪钟
金银的,铜垢的,铁锈的
 
惊蛰
 
风的手指摸过桦林,弹出吉他的美音
雨在树的年轮里沉睡。
 
群山开光,着绿袈裟
白马把寺庙驮进自然,花香荡漾群山
 
春天是一听沉睡的梨罐头
菩萨梦见洪水,法说:门是时间的切片
 
春夜里,往世的人都老了
往世的人住在北方,春风灌满黄沙的嗓音
 
甲骨爻
 
甲骨爻。虚构的国,王活着氓也活着
出郭游春,王拉上虎皮,氓裹紧粗衣
停辇。张琴。隔岸探花
氓抱着大瓮,王端平酒樽
尝到药性,王用剑想象氓的模样。
驱车回城,沿途的事物都在倒立:
王看到冈地成了“凶”地
普天下,王畿之“田”依旧是田。
一日,北风纵灌宫殿与街巷
琴弦被刮得忽而西,忽而东
王用柱子和青铜剑定住风
氓用风筝和尘埃定住风
最后王用尽王的气数,氓用尽氓的孤独
曾经,商王和氓的骨头里都住着酒,住着火
住着青铜盛大的光芒与灰烬
 
衣锦还乡
 
清明,烟柳尚虚
女人从冰凌里醒来
云在河边落脚。
远道而来的白鸟
穿过僧侣的手掌。
命里的盐
在身体里返潮
雨水把风景酿得稀薄
在民国,有人
打开密匣,准备
从玉里出家。有人
缝好皮囊
准备衣锦还乡
 
作者简介
 
李啸洋,男,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电影学博士研究生。诗歌作品收录于《诗刊》《星星》《飞天》《中国诗歌》《诗歌风尚》《诗歌周刊》《解放军文艺》《源•散文诗》《春天的瓷片:2015 年山西文学年度作品选(诗歌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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