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获奖作品展示

2019/6/15 9:37:00

        恩竹青年诗歌奖,由美籍华人诗人鲁竹先生委托设立,已举办两届,在海内外诗坛产生广泛的影响。


 

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得主:丁鹏(北京)
 
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新秀奖得主:千夜(上海)、马文秀(青海)、许无咎(安徽)、林宇轩(台湾)、李聿中(留美)、梁兆强(陕西)
 
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荣誉奖得主:孔晓岩(安徽)、江浪(浙江)、吴燕青(香港)、独孤长沙(湖南)、高璨(留德)、袁绍珊(澳门)、康雪(湖南)
 
 
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得主:丁鹏
 
 
鲁竹和沙克为丁鹏颁奖

 

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得主作品/
 
【评委会对丁鹏的授奖辞】:在90后诗人丁鹏的诗歌文本中,现代汉诗的可解与可能得到了精妙展现。他未必采用传统元素来直接贴紧本土性,却时刻处于现代存在的感悟状态,以明朗的意象写作普适生活的深刻,暗含机锋能量,在抒情的节制中把握个体经验的哲思,开启人生奥义,构筑健美的语言艺术的善美的自我生命。(沙克执笔)
 
丁鹏作品/北京
 
[我一生都在躲避星空的潮汐]
 
向海的深处去,哪怕在舷上抵抗
加速的眩晕,船战栗得
像一条漏网之鱼。永不回头
哪怕你的眸是海的入口,你的灵魂蔚蓝
而凶险。我依旧会开足马力
葬身在激情的风暴里
直至你的吻不再笨拙,你舌灿莲花
同时关闭了青春的入口
 
我会再一次出走,走向草原的深处
永不回头。哪怕潮汐浩大
碧海上浮着红马,哪怕马上的影子深沉
疯狂,浸过烈酒
我会想起那个割肉喂鹰的人
他的肉身轻盈
像一只鹰。万物寂然无声
万古愁在我胸膛里震荡
我会认出自己是古老的神祇
一个筋斗就直上九霄
因此一生都在躲避星空的潮汐
 
[迪诺水镇]
 
那时,我年轻,乐意在酒吧里坐一整晚
像酒渴望从瓶口涌出,流入温暖的肺腑
酒杯空时,不愿与女孩们分享那空
吻她们深醉的眼,一遍又一遍斟满
 
一遍又一遍绕圈,璀璨的南瓜马车
白马戴着黑色的眼罩。一年年逝去
我独自去迪诺水镇,观光塔旋转、上升
翼龙的高度。我仍然贪恋夜色中的城市
 
盛满孤独的果实。我仍然醉心镜子迷宫
向每一个镜像、向每一个注册的ID问候
问虚实间,他的快乐、恐惧与迷惘
 
我迷恋常州,长荡湖的蟹丰美的黄
迷恋十一月的风,从万物身旁掠过
不悲伤,也不和任何一个灵魂分享
 
[四月已逝]
 
亲爱的琼奎尔
你指甲上的樱花初绽
而蜜粉却在镜中散落
包裹四月的绸缎太滑腻了
如你的低语又华丽又荒凉
 
我们还有很多爱可以挥霍
像很多条河等待穿起繁星
很多条街等待我们走散
很多个梦等待我们迷失
 
亲爱的琼奎尔
我仍在吃童年种下的蔬菜
儿时的火车一节节开过来
能看到一张张逝去的面孔
我手捧礼物,感觉到孤独
 
我在衣柜里翻到你的袜子
你的耳环仍放在书架边缘
我穿着你手洗的衬衫
眺望窗外,四月已逝
 
[晚安,少年]
 
城市之光,透过手机向你低语
你失眠,因为你是一截导体
电流伴随你的指尖溅起细浪
指尖滑动,刷屏的二手真相
眨动睫毛,像一棵春天的稗草
像你在游戏中死去,又复活
晚安,少年。夜的电压平稳
躺回床上,手机放到座充上
摄像头在凝视你,你阖上眼睑
当心跳撞击地球,你飞起来
穿过星云,抵达宇宙的边缘
站到她的面前,像过去一样
你亲吻她,和她分享你的悲伤
晚安,少年。明天的屏幕里
楚门会逃出他所热爱的城市
你也会打通最难的一道关卡
 
[如果雨没有落在台北]
 
如果雨没有落在台北,我俩的足迹会印在西门町
如果我俩等的公交没有来,就没有机会站在101
俯瞰青灰色的城市,弥漫的、忧郁的云雾
我俩会退回瘦小的卧室里,一边谈论往事
一边等待白日耗尽。好像我俩的窄床是一座灯塔
我俩眺望风暴,钻进被子像钻进大海的两只水怪
如果我俩并不担心天色泛白,你的背影会一步步
退回我的身体里。或者最初我没有和你多聊几句
就没有可能遇见你,我们守着各自的岛屿
板块不曾撞击,没有海啸与风暴,也没有
大海。你不曾离开,也不曾来。台北只是
一张无效的机票,你我只是人海里一滴水。
 
[失恋博物馆]
 
在沉船上写作
在旧踪与遗迹之上
培育珊瑚、蘑菇、圣诞树
直至稿纸与水母一起漂浮
直至人鱼一去不回
船舷上幽灵开蓝色花
书架像海龟伸长脖子
我凝视卧室宁静的涡旋
它们来自人鱼的礼物
水杯、小熊、蕾丝内衣
那些温情的雀斑
已经无法祛除
如同我十一岁那年
独自站在窗边
目睹诸神豪饮
流星不停地溢出酒杯
后来诸神一去不回
但我无法否认
那些闪亮的银器
从空旷的宇宙边缘
带给我的  温暖
 
[树叶,空气的波纹]
 
树叶,空气的波纹
星靥,阳光的零用钱
鸟群并不总是出售自己
并不祈求在屋檐下老去
 
像伤疤被触痛,时间
陡然陷落,车流
汇聚到三环,等候
又一个夜晚的检阅
 
又一个夜晚你无家可归
却找不到那一间酒吧
那一曲西班牙民谣
那一瓶慕尼黑啤酒
 
那一个忧郁的背影
湮没在人群中
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所有荷马之后写诗
 
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所有时代审判苏格拉底
并没有什么不同
生活不需要更多的盐
 
[深的沉的是人间]
 
是锁链
套上我们残缺的部分
是陈旧而沉寂的光
将我们创造和葬送
是我们被压在如来的五指山下
不只是我们剥开一个又一个坚硬的壳
饕餮清白和软弱
不只是我们以爱与守护的名义
囚禁、虐待美丽之物
不只是幸福被我们换算成金币
 
如果有神仙,定和你我一样
陷入舒适的沙发
陷入平庸的日常
新闻里灾难还太遥远
而怜悯已经用完
娱乐节目又漫长又无聊
神仙一定和你我一样,恐惧
提升我们的痛苦、孤独和失败
使我们上瘾的短暂的寄托
使我们受伤、疯狂与绝望
 
 

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新秀奖作品/
 
千夜、马文秀、许无咎、林宇轩、李聿中、梁兆强
 

[车前子推荐语]我很想说千夜是一位现实主义诗人,她的诗,其中自有素面朝天的现实,但阅读两三行之后,她又能把我们从现实中带出,这是充满魅力的旅行,刚才还在路边的咖啡馆里,忽然就到无依无靠的河边。她的诗,在修辞上能够做到单纯,准确的说是简约,对诗人而言,这是困难的工作。我尤感兴趣是她在这一行与另一行的转换之中:出现经过构思的空白,而语言立马填海造田:千夜在她田野种着质地还是抒情性的蓝玫瑰或黑玫瑰,并且还在加深,还在变形。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的抒情性并不打搅我们。千夜她有很好的控制能力,像在公共场合低声说话,喧嚣时代——她呈现出很好的教养。
 
千夜作品/上海

[爬山虎]
 
但凡失眠,我总喜欢
用脚趾摩擦墙面
把每一寸墙磨热
等待它们重回到冰凉
一寸
一寸
我身体里的血也就慢慢安静下来
 
清晨醒来
看墙上的黑印
张牙舞爪——
他们让我想到
幼年时我把一株
爬山虎拉下墙面时
如雪般落下的墙皮
 
[爱情]
 
多少蝴蝶
一生都找不到和自己翅膀一个颜色的花朵
最终
她们选择匍匐在一块石头上面
成为化石
今天
一朵花对一块石头动了心
 
[今夜,不对外售票]
 
一条制成标本的鱼在画里游动时
碗就裂开一道豁口
一个影子
用它修长的黑手指
为我们入殓
安置于一个巨大的玻璃展示柜中
面朝自己——
 
“好好睡吧,
今夜,不对外售票……”
是谁在唱那摇篮曲啊
面颊 塌陷
鼻子 塌陷
嘴唇 塌陷
只剩下  一双眼睛
明亮的眼睛
忧伤的眼睛
鱼的眼睛
 
“好好睡吧
今夜,不对外售票……”
 
[为了一份黑椒牛柳饭]
 
为了一份黑椒牛柳饭
我站成门神
 
20分钟
我扮演了
哨兵
大将军
礼仪小姐
站街的妓女
怀孕了的母亲
独守空房的怨妇
裸露着大腿的白领
坐在摩天大厦顶楼的CEO
一半身子埋进土里的守墓人
城门上的一枚快要掉了漆的像章
 
你的外卖到了
一只牛临死前哈了最后一口气说
 
[被子植物门]
 
吃了杨桃
就变理想主义者
大事不好——
味蕾长出星星
移植南方的
北方理想主义者
你们的妻子是不是
像仙人

 
[沉思者]
 
它拦住我,以小腿的肌腱
宣示它的主权,一个
矮于我脚踝的
 
勃起的根茎,挂着
一只熄灭了的烟头
 
不远处有一扇门
门背后
有人刚刚吸食完吗啡
 
突然想抚摸它
如果我的手上有火
 
但此刻
高跟鞋磨着我的脚趾
痉挛
 
走吧,走吧
这只是一根不安分的树根
 
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是同类
我们正受着同样的刑罚
 
[谁会来叩开那道雪门呢]
 
只有这点水了
谁会来叩开那道雪门呢
炭火将熄
并没有足够的蜜汁供我舔舐
这个冬天我很寒冷地被一群地瓜围坐
它们告诉我有人在雪地里骨折了
亲爱的我希望那不是你
 
[渔村]
 
那些海边的人们
会在打渔归来时
脱下被浪打湿的衣服
晒干,阳光下
一层白色的结晶——
海的疤痕
第二天
他们穿着这些疤痕出海
洗去一些疤痕
再带回一些疤痕
有人再也没回来
可是人们总能从晒好的鱼干里
吃出
亲人的味道
 
[中元节,一个路经的女人]
 
昨天的那朵花
今天垂下了头
 
还是那曲蝉鸣
但不排除
有几只蝉死了
 
有人经过
带走了一些月光
 
是谁把它钉在那人形雕塑上
像受难的耶稣
阳痿
 
而我
只是一个在中元节路过
并爱上它的
女人
 
 

[杨四平推荐语]从青年诗人马文秀的诗行中能强烈感受到其在哲学与文学方面的修养。在她笔下一切皆为诗。从梵高、高更、再详尽到一幅野牛图,她将绘画艺术带入到诗歌中,让词句在色彩在运动,从而在美学意义上表现出一种罕见的力量。同时,从“试探一朵莲的娇羞、晚婚与催婚、出生年月”等诗作中,她以超越同龄人的思辨力与审美将万物融为一体,以新的视角观察人生,寻求独到的发现与体悟。她在诗句中持有大胆的见解,用诗歌的创造力去重新塑造人类自我,以超凡脱俗的想象力开辟出一条新的诗歌写作之路。
 
马文秀作品/青海
 
[高更最后的大溪地]
 
胸腔的色彩,世间的繁华
皆敌不过一场流浪
抛却妻与子,走向荒野异域
将沸腾的血液融进激浪
咽下,亲人最后的啼哭声
横渡太平洋,简化
茅舍、玫瑰、还有丰硕的女人
让原始的欲望离呼吸更近
八荒之外追逐另一个影子
而画笔稀疏、浓淡在纸上恣意
交汇的色彩
像极了凯旋归来者
却掩盖不住骨头撕裂的声音。
 
[试探一朵莲的娇羞]
 
如果说古老是一种权威
那么信奉者必想觅着遗留的迹象
走街串巷释放一种贪欲
唾弃胡同异域风情的店铺
以及排队购物的游客。
直奔纵横巷陌
假意带着同行人领略风情
却充满夸张的指划起自己的痕迹
让唇齿间的词汇穿越古今
借着倾听者的崇拜
顺势,处处留情
借机试探一莲的娇羞......
 
[祷告者]
 
疲惫逃出体外,在夜色下咳嗽
虚脱的体型像极了孤独的孩子,一步比一步浅
此时,谁还会记起那个隐于字里行间的祷告者?
穿透手帕的血液,张牙舞爪似乎在宣告一场战争的开始
整装待发的五脏六腑开始窥探,搜寻,回望
月色下潜伏的器官比寻常更加团结,对抗这一声比一声重的咳嗽
似乎此时多余的殷勤能换来片刻的安心,他们任性,苦恼,反复试探
在祷告者的体力展开一场场激烈的讨论
仿佛要合力托起祷告者的灵魂。
 
祷告者窜出体外的声音
惊醒了寂寞的星空,它一睁眼便撞见了东方羞涩的红
宛若情人的脸,一眼便听到信封里未说出的情话
在秋天开始沉静,那些手掌中拂过的叶子,正在低落
一片片,不断变换姿态。就像一位祷告者
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甚至身体躬行处微微的颤抖
像极了远在家乡的父母,为那些背井离乡的孩子祈祷,祈祷
将多余的声音遗留在梦中
不要轻易做一位祷告者,就算春天再过于缤纷
悄悄将这一刻,停放在足下。
 
[呐喊]
 
不同方向交汇出的色彩
不停往上攀爬,嘶叫,追逐
是一团火燃烧另一团火
是一声呐喊寻找另一声呐喊
听不到回声,比离群的乌鸦还有疯狂
涌动的出的香甜是种奢侈
薄而轻透,让孤独的人笑裂了嘴
此刻,夜色已丢失一个名叫“寂静”的词汇
那燃起的晚霞再也无法拼凑另一个近义词
赠予这大地。
 
[塔加村的婚礼]
 
麦芒扫过臂膀,顺势倒下
泪水浸到伤口,疼痛具体到
针头、刀子的形状。
留着汗的雅古拜躲在粮仓哭泣
殊不知,婚事已随着麦芒,进入了粮仓
只等着秋收后的唢呐声。
雅古拜跌跌撞撞越过山川,呐喊、哭泣、奔跑
就怕喜悦在一个趔趄中消融
村庄几十年来难得的婚讯
最终在媒人的眼中,交换满仓的谷子后
尘埃落定。
亲戚们,筹备的忙碌不亚于荣耀
轮起袖子,挑选笔直的木头
搭起仓库的长凳,采撷四面山头的鲜花
甚至在墙头挂满物件
堆放出整个家族的喜庆。
挂满墙上的物件,盯着乐师,
交头接耳交换着出生地,今夜宛若重生。
 
[10号线]
 
独处,从不带情绪
不会任性、妒忌甚至
指责世间的不公
喜、怒、哀、乐,皆成景色。
 
而被自己耗损过的时间
却无比吝啬
清晰、详尽的进行记录着
无数个脚步迟缓的缘由。
譬如:10号线拥挤人流所耗损的上班时间
以及等待每趟车的分钟数
如此精准记录下撒落的情绪
拉长了独处与渴望自由的距离
周而复始,正如异乡人的漂泊
总有相似的绝望,在深夜中相遇。
 
[野牛图]
 
闯出的那匹野牛,撬开了
阿尔塔米拉山洞
这狂妄的家伙,究竟是谁家的?
 
 
西班牙居民,慌了神
蜗居法令纹的巫术情节
正如万年的洞穴,野性高于万年
 
躬耕荒山的背影
再一次被这兽群唤醒
绕过赭红、黑色、还有褐色、暗紫色......
洞穴壁画蔓延出一种香火味。

 

[木叶推荐语]许无咎的诗,音调朴素平和,诗句致密而又富有张力,言语和思想、庸常与远方在叙述中得到了很好的泯合。
 
许无咎作品/安徽
 
[流浪的尘土]
 
天黑了,天就会先找到家
其次的才是穹幕星斗,你看呀——
人间的烟火多像一个虚无
 
走着的风不容易被折断,隐藏绿叶里的藤枝
渗透出栩栩如生的颤抖
那些在窗框上挂着的日子
是多么清晰可见,一活便是这些年,再久,又是一年再一年
 
地心给了苔藓,春雨给了草根的沉寂
终有一刻,你不再泛滥于唇齿之间的言语
而万物。多么紧实,多么地容易被悲伤耗尽
 
[我们终会消失不见]
 
云是云的影子。山是山的爱人
河山一处。终究见情一处
三年。十年
只是个时间。留白没有任何意义
界限能划分最后和最初
迟不迟没有关系
月亮被丢弃。排除在外
那是天上宫殿。住着心里的过客
不见面。便没有思念的火。灼痛脸庞。别离的歌只在人间传唱
像游吟,向归处
而月亮,始终会生丰满
 
[在杨店]
 
在杨店,我度过了新的一天。蝴蝶微黄
光线从道路两旁的芦苇荡中幻化成虚线
前行的人试着读起古时诗句。庄稼地一片寂静
这寂静容纳着锄头和烙铁,也容纳卑微的脚步声
只有伸出援手的白色花接济着我
却不知它的姓名。鹈鹕,白鹭,布谷
 我们将这古老的命名一一验证,仿佛他们不断刷新着记忆, 宽恕滑下斜坡的少年
 
[马车与罅隙]
 
“萧条”被用来形容冬天的泗洲村,并成功地赋予。这并不是渴求一种从内而外的延续
局部的来临早已拒绝被打开的橡木酒桶
化用边塞的缰绳,苍穹或灯火下燃烧的低温。缠绕扭曲
几乎脑海中残存逃走。桐马大堤上的碧绿草丛
虫儿不再飞;表兄死于九八年的春秋大梦,衰败的“摇盆儿” 只能够容纳下砖头和犁的慰藉——
声音从远处传来
落日前,我时常回忆起破旧的房屋。横梁,墙壁,砖瓦,庭院。当尘土撞击而来,每个人的脸庞都将细数一遍。某个方位
往下压的东西又渐渐蓬松,铁锈装作没有瓜葛
不曾套用过现成的一切: 橛儿,油菜杆,墨绿色庙宇
简单的迷幻药吞噬碗中的杏,假想敌尽是难为人知的废弃,嚼过的低语雷声阵阵
 
[青春志]
 
散布草丛中的虫蝇找到了春天
露珠来自于一束光的轻声问候,悬于头顶三尺之上
整个人间,都在试图相信十三道弯和女人的鞋印
 
“讨厌世间添油加醋的事件”
归途里。马蹄声
踏着风的蝴蝶入了庄周的梦
 
只有河水是独立的,从远处流过来
一路洗着黄昏,洗着失意的灰尘
亦或是退守在雨天,拼命地构造出一颗异死他乡的心
 
[南有嘉鱼]
 
左右可以逢缘,可以陷入,可以逃脱
可以拿几条命来。但山崖那边却不能接受任何对立的字
假古人抛弃后还可以重新记忆
但丹青在此作客,就不得获身远行,南方人的茶叶上——到处都是墨的痕迹
提起春花之喻,落草之喻。甚至把交接的泥土划入城池的中央。护城河孤独。
昔往矣,那时野地里也是孤独
如看不见好好的一场雪,下在余里之外的江北
这城中篝火,是否能在夜里烧上屋顶。作神明,作侠客,就是不作摊开的闪电,或者死掉的亲人
 
[阴谋论]
 
当提起这几个字,顿时觉得
多么渺小呀  一些羊头还在村后的山坡上撒野
它们不记得春天  春天只在某些夜里来过
灯火通明的人性   毫无遮掩
泥苔是鲜卑族的血液,雨水多是印记
从什么时候开始——
假装能结束。抖一抖身上的毛发
羊不会怀疑   羊的鼻子嗅到了纸帽的渴望
从乳白色的门上取下蹄子与桃符
惊恐的村民口口相传  因目睹的罪没有谁能带来解脱
没有谁可以剁掉未定的道路,只有低垂的暗语
从敲打的烟把儿中汲取丝毫改变

 

[向明推荐语]林宇軒生於1999年,是台湾新生代诗人中得到各种文学奨最多一位青年诗人,也曾入选过台湾最難上榜的《年度诗选》,可说是一位輕过千锤百炼的難得诗人苖子。他是真正後现代情境下産生的诗的火種,但他的诗中仍然走的是中国诗歌抒情传统。他仍然奉行诗是一个诗人生活的印證,诗中所写無一不是他现行生活的種種切切活生生意象。作為一个诗歌文学的追求者,他有他独特的個性。他再度试探追求 恩竹诗歌奨,又将是一次極大的考验。
 
林宇轩作品/台湾
 
[旅行]
 
直到找不到歸途
才知道回家也需要練習
像生病是練習死去
寫詩,是練習活著
 
[咖啡]
 
熱水就這麼往你頭頂灌了下來
蒸氣裡彷彿有字:
「生而為人,你還不夠殘忍。」
 
你的開始和身體分離
留下疲軟的眼神,細瑣
而易於破碎與拼湊
想像一顆方糖出現然後
進入時間的漩渦失去自我──
恍恍惚惚,此刻整個世界
都在等待一點事實
沉入杯底
 
歷史迂迴地響了又響
只因人們迂迴地沉寂
 
[太魯閣]
 
鳥語穿梭,山岫
被繡上幾朵水花
火車疾駛成兩條肩線
九曲洞的回聲剛醒
 
領子疊合領子
樹和樹層層摺起天空
這裡不用比較尺寸
生命自能水去山回
 
年邁的石頭渴望唱歌
河面旋緊皺紋
彈些風聲水響,然後
被時間細心熨平
 
山嶺的鈕扣忘了扣上
一曲萍蹤流出
歌聲在兩眉之間
如蝶溫暖,如蜻蜓自由
 
[遊戲]
 
雨後的水管開始讀秒
所有人請依序踩過天空
身上濺滿的星光
是從前時間的通行證
 
翻倒沙漏,星座被堆成一座城堡
上頭沒有煙囪,木頭拼成小舟
船槳就用月亮打磨
在還沒睜眼前,划向搖晃的碗
碗裡的藍色可深可淺
 
<請找出擱淺的鯨>
在移動的夢裡
生活成了限時的尋找與躲藏
 
[安眠]
 
在夕陽沉睡以前
借一些柔軟的光
把來不及折射的白
覆在健忘的信鴿上
 
拿一本書,輕輕
翻越山與山的棋局
銀河流著昨日的水
對岸的人還在對弈皺紋
河面隱隱波動
歷史是如此深刻而無聲
 
在河堤上加蓋自己
看水的旅行和
時間的旅行
直到搖椅不再回頭
直到那些對視的鏡子
終於學會了坐下
 
所有人請對號入座
記得拍醒水珠,躺下
用眼睛推動月光
觀賞一顆顆早落的蘋果
在每個夢裡滾起
靜靜熟透
 
[病房]
 
安置在太陽的隔壁
天空不再紅腫
你完成了一次遷徙
如此簡單偉大的等候
 
打開窗,打開
每日重複的病狀
輕輕咳出幾顆星星
記得對噴出的飛沫許願:
你曾是健康的島
 
好好照顧自己
當個乖巧的病人
按時服用晚安,按時
讓月亮安居床緣之外
此後所有迷途的鳥
都得以在你身上悄悄降落
 
[月台]
 
剪斷與母胎的連結
離開,尋找新的覓食處
初生的幼獸在此等待
彼此交換腳印與地圖
 
有些情緒不需表達
像記憶,像瑣碎的行李
太難打開也無法打包
一個個送入車廂時
不用開心或關心
 
列車即將離站
請依序與車窗揮手
把微笑贈予闔上的門
看著上揚的車廂與車廂
與車廂與車廂呼嘯而過
 
[土地六書]
 
不用象形
山自能轉注成瀑布
所有破碎的雲
都可以在下游重新拼湊
如果明日倒背如流
 
河裡的魚否認指事
他們只想好好
活著,彷彿自己不會死去
就這樣靜靜地覆寫昨日斷水的地方
像一次無目的的旅行
無所謂起點與終點
 
如果讀懂了水草的亂碼
請不要大聲喧譁
就讓時間假借河水
繼續沖刷老屋簷角的缺口
有些痕跡積非成是
只可會意,不可形聲

 

[默默推荐语]李聿中的诗歌既不属于“主义”,也不属于流派,而是个人语言在青春期自我飘摇的节节幻想。这种幻想不是梦境,不承载意义或忧愁,它是源于语词、生发于语词、终于语词的言语神话。的确,在那语词自我幻生、幻灭的一个个神话蜗居里,即便是相互碰触、摩擦的陌生声音、甜蜜的物体,也仍然在持久地彼此寻觅中。还有,我想起李聿中的诗歌,犹如看见朝阳之轻,在青春风咏中染红山尖,而那幽静绵延的山坡,幻想的苍茫林涛仍然涌动,陌生的语词还在滋生,滋生,它们不轻不重,流连忘返、平静地结伴飞去,其光辉渐渐照亮孤寂的灵魂深谷。
 
李聿中作品/留美
 
[算了吧]
 
一片落叶飘零下了最后的翅膀
街道是回忆中的感伤
草坪间的虹灯还在亮
泥与珠光捧着的蛛网
桥边断续的篱笆
我带你看的一切呀
在风尘中继续生长
 
告诉我
你喜欢去哪
烟芒或芳华
迟暮与晨曦
你喜欢吗
车窗边的反光
隐藏了眼里的直爽
我看透了破晓
却还是被旱地的雨声叫醒
算了吧
你在哪    
 
[文森特]
 
繁星点点的夜晚
夹着灵魂的衣物与彩虹
在乌鸦的瞳里行走
停在绝望的边缘
画出调色盘里的混沌
用眼睛思考,用寂静领悟
你带来了麦田中的凌乱
迫切想要点缀的人生
如画卷中的灰
暗淡无光
 
繁星点点的夜里
站在无人问津的巢穴
邋遢与无奈排列着
却被赋予了色彩与轮廓
一幅幅肖像是镜子
你在变,镜子却停滞
然后喷洒出紫罗兰色的从容
是葵花与高松
像遇见陌生人一般
默默无言
 
繁星点点的夜里
衣衫褴褛的蹒跚
阴影与你互成一线
你该如何从梦里清醒
一种无所遁足的呻吟
在早晨开了花
 
你现在明白了
如何解脱你的灵魂
脑中的画笔折断在风里
或许离去是必然
像玫瑰般静卧
包容愚昧的人类
成为属于你的星夜
 
[偶有雷阵雨]
 
麦田色的天
像饮着鲜血的鲸
蓝的水痕与红的光线
辞去的思念与降临的执念
错落的浮在这冥想的天
与珠雨为伍
降下伤透世俗的帷幕
 
我希望失落冻结
这样我额前的蓝天便会留步
花粉围观在潮起的帷幔
腊梅的目光偏差在实景的路上
可这都是幻想
我幻想的蔚蓝在萎靡
我迟缓的地心漂着神秘
 
谢谢永恒
藏匿在蒹葭里的微澜
拯救了赤焰中的雨滴
雨与雷的共鸣
是褴褛屋檐下的深情
 
[雪]
 
隔着一阵风的距离
我颤抖
在只言片语的书里
抑或是那些被撕碎了的
泛黄了的情义
我可以目无褴褛
因为世界本是一望无尽
你将残破的扉页抛向天际
无助与绝望吞噬了懵懂的文字
飘下的纸屑呢
空白的不只是肌肤的纯净
空白在僵冷中融化成空虚
我让一切的一切飘零
打湿我的头顶
剥夺我的童心
 
[神话]
 
幻想……
明日的床沿攀着枝头
秀丽的舞者,
与她左手的沙土攀谈
如何塞进画中
做永远的玫瑰红
我泯一点烈酒
就在隔夜的乳酪之上
结束了一宿的无奈
孤独的承受冷漠
给壁上的君子一点谢意
赤身所冷却的骨肉
我就定格在队列之中
与遮面的女子漫步
以一颗星命名永久
结伴的锦缎都腾空
踏实的脚印都凝固
河水的温柔
在你的黑夜里
显得格外别致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吧!
落魄不能带走一切
我不在梦的唾液里遨游
我只是虚幻了现实的残酷
 
[大都会]
 
在一阵静默的声中
是微于车马的呼唤
无数古老的灵魂
盘旋在墙上
隔着玻璃做的面纱
呼喊着千万种借口
作为身处此地的理由
我喜欢这萧疏的人群
不是因为生活的角逐
是在一个个拐角处
凝视着墙壁的智者
不为虚伪而临摹
不在时代的底端琐碎
走过的孩童都有着好奇的眼眸
也许他们相信墙上的人
不是故作姿态的摆弄
而是真的在透支着
注视着彼此的横沟
因为历史是不羁的
大都会是活的
活在信徒们的手心
在一页页纹路上
衔接了庸俗与绝望
是以一粒粒星星的光亮
收藏着暮色的衣钵
捆在了世界的树梢上
宽心的夜夜舞动
我可以在无数个场景
幻想在不同的时代
清新的风是傲慢的乐章
每一种际遇都是精彩的收官
恬静的欣赏每一寸光阴
我在以千万种姿态活着
徘徊在神怡的时代中
艺术在与我拉手
不止是一次的回眸
是不为人知的心动
 
[雪歌]
 
一步,一摇,一步
在春儿的前生
托起了迂回的双肢
漫步……从前的记忆里
此时的平凡中
依旧是朴素的白
白是厚实且敷衍的沉陷
包裹着你跋涉的脚步
此时的余光都奉献给了你
似乎阳光也不能逗留
一切都在白色的风里
在唱着空余的时间
在唱着污浊的色调
也是在这一阵歌声里
我压抑着寒冬
却掩饰不住激动
 
[赤诚]
 
地上的一粒被浪儿丢下的米
冒着榨干自己的危机
用眼泪对视着大地
红的黄的绿的脚印
在践踏,在它的周围筑起墙壁
米儿不懂得浅谈境遇
它不懂眼泪与心只会无情
还加入了汗滴
那是它最后的笑意
有火阳的执意
有冰湖的叹息
它心里只有一个目的
一个渴望被拾起,被珍惜的梦境
可午后的大地不予回应
可往常的白鼠都沉睡不起
跳动的执念都在错杂的脚步间
病得奄奄一息
那份赤诚呢
在丢下他的人手里
挥动着贪婪的手臂

 

 [朱积推荐语]在青年诗人梁兆强的诗意呈现中,我们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乡土气息,他在异乡生活的厮杀中寻找来自故土的血脉。沿着他自然的诗行行走,我们发现他带给读者的都是朴实的语言,但又不乏张力,在驰骋间给人以更丰富饱满的诗歌力量。作为城市中探索乡土的回归诗人,他有其独特的个性,并用身体和语言给我们带来诗歌新的发现。期待他在对人性的思考中获得更好的诗意生活的体验,能够达到更高的水准。
 
梁兆强作品/陕西
 
[距离]
 
我也对视过大山
呓语到星辰的舞台由漆黑至红润
我也生出过遐想
对此着这山与那山的生命脉搏
 
从北方到南方
从这山到那山
深入着从未脱离,与生俱来的
灵魂或者精神的故乡
 
从方言到方言
从朴实到坚韧
观察着在庇护和滋养下
一茬茬生灵踩下的印记
 
从小院到小院
叩问柴扉,静候沉重的回声
 
[乡村血脉]
 
从乡村开始奔跑,于各个城市往返
开始支撑人民和他们的巢穴
开始将血脉融入城市
笨拙的口音被远远的驱使至边缘
从暮秋到暮秋
从黑夜到黑夜
从往返的列车开启旅途
取得温暖的片刻安宁
商贩将乡音倒卖
青年出卖了皮肤
唯有你们,将黄色的安全帽高高顶起
做尘世简单的孩子
并未忘记返途的路线
于乡村到城市
 
[车票]
 
离开家乡,走过城市或农村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
先是头被淡淡地,固定在
已经准备好的纸上
第二步,第三步勾肩搭背的零件
慢慢自由的钉在纸上
一动不动,填满整张白纸后
煅烧在炉子里,或者
躺进精致的画框
于车票间
徒劳
 
[云霞]
 
风拉着凌峻、发抖空气的声音
巡查于旌旗的泪腺
春天以及人群拼杀的战场
 
枝叶在车马道旁呜呜的哭泣
太阳也躲在乌云里挛缩肢骨
只有你不悲伤,心里的喜悦溢出嘴角
你知道的,他会踏着荆棘出现
 
你笑了,笑的醉醺醺的揉捏眼里的不快
快乐的人啊,可不怕匪徒的面具
干涸路过的时候,解开丰盈的钱袋
呢喃把你送进云霞
 
肆意掠夺的,就让乌云去吧
无数次的解开与相遇,在眼眶
开满了云霞
 
[面包]
 
灰蒙蒙的天气,从窗楞出发遮住闹钟的躁动
奶白的面包在冬日里翻滚,焦黄的有些偏激
 
我猜测,薄薄的夏凉被应该还覆盖着你的身体
或是平躺或是侧卧,或是我不知道
 
脑袋里开始播放,昨日满地烟头上立着的你
你就那么立着靠着窗,也靠着黎明的光
好些没有燃尽的烟头,仍将一缕气息。爬起
 
从里往外看,门框上一些松散的红漆皮正在掉落
你没有将它们清扫,手边的扫把已经被腰斩许久
而把头,你也无法遏制它严重的脱发
 
光亮每进一步,唏嘘声便退一次
我翻动身体,开始拿取一块面包
 
 

第二届恩竹青年诗歌奖·荣誉奖作品
 
孔晓岩、江浪、吴燕青、独孤长沙、高璨、袁绍珊、康雪

 

[李云推荐语]青年诗人孔晓岩是以异样的叙述和陌生化的语言,深度思考和多向度对生活层面的挖掘而产生自己的诗歌特质,让诗坛接受,注目,关注的。凡刚入诗道者,皆喜欢在小叙事,小情感,小感悟上进行自己的语言炼金术的展示,孔晓岩却持有自己的大格局和微观察,她能把历史与当下、家与国、个体与大众、日常琐屑,记录与哲学思考绾接的很自然,很圆润,很特别。她常常从女性敏感细腻的思悟中,对生命本质意义和未来的不可测性进行浸入与渗出的情感和特性的表达,她的这组诗歌有儒释道以及绘画和书法的哲学层面的理解和展示,她能机灵地用诗歌的浆叶和翅膀在历史与现实中穿插、飞翔与摆渡,留下空白的空和流水的白与时光之涟漪,让读者读后产生对生命本体意义和当下精神存在的思考,为读者推呈和提供了人在时光过往及历史进行中的态度和持为,这可能是孔晓岩《空白》一组诗的写作根本和价值意义所在,也是我推荐的根本理由,因为,该组诗没有停留在一般叙事和抒情的层面,它是有重量的诗。有重量的诗,当下很少在她们这个年龄段中产生。
 
孔晓岩作品/安徽
 
[成都,我们遗落了什么]
 
我有一些东西可能落在了
左边的桌上
鸡尾酒失去记忆,啤酒上浮起的白色泡沫
是谎言吗?告诉我台上的歌手,是某个明星
只是像而已。
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目光,飘成云朵
一只船在黑夜的渡口
 
驶向哪里我不知道。虽然,我们是舵手
前方又起了雾
雾顺着船身滑落,快要进入我的眼睛
船靠岸
我想拿回遗忘在船上的,可鸣笛已远
凌晨4点,我清醒地睡去,闹钟的发条
随时会拨响我的身体
 
然后,起床,吃早茶,看报
等天边的火焰再一次将我点着
 
[在泸州的江边]
 
12点后,江水开始狂欢,人群如水褪去
谁在黑漆中寻找,灯里掉下的火。
星星和两千多年前的江城对话
故事从酒里流出来,这掉下的火
是故事里没说完的话吗?
 
我走完13476的步数,江水已远去
灯火扶着话语还回到故事里
一起翻滚出金边的裙摆,扯一块披在身上
就像披上后半生,里子和面子,
交换承诺,尽管我知道
最先叫醒我的,可能只是一朵江浪
而它终究要被那位路人带走
 
[刺桐树,像是有很多委屈]
 
这些热烈的红,缠绵在谁的心里
雨水打湿小路
这条街一直走,就会到江边
你的一个苍凉的手势,让我慌乱
成片的刺桐花遮住云朵
有些时候
我很想活成一根刺
长在刺桐树上,等你经过时
就轻轻扎一下
 
[旗袍]
 
她沉默,江水也沉默,
她奢望抱紧江山
只会抱紧自己,不让浪花
说话。黄昏打开针线匣
 
黄浦江,一块好料子。
生花,生锦。
民国拿尺子为她量身。江浪
滚过常德路195号的镶边儿
精致和粗鄙的虱子
以及遗骨
浮出旗袍的轮廓,没有
在一张华美的袍上,千疮百孔
黄浦江。她静静地欢喜着。
或者,沉默
 
[在人间听最美的鬼话]
 
疯子指着老槐树说:他是我前世的弟弟
为什么站那么多年都不坐一坐
傻子笑了,他说:因为傻,所以罚他站成树
傻子和疯子的下午茶,洒在老槐树的影子里
他们的弟弟,从树影里出来
蹲着,站着,听久了,就坐着
手里拿着拨浪鼓,咕咚一声
落在他们的哭笑里
疯子不疯
傻子不傻
他们在清明节,劝弟弟还回到老槐树去
 
[蝶兰,蝶兰]
 
哦,那饱满而运动着的美——
蝴蝶在夭折的路途中
也曾看见过这般晨曦
最初:报岁兰,入岁兰,丰才兰
那些被水和光擦亮的乳名
被谁含到嘴边,隐没在不知处
却被传说的隐士们探寻?
如今我再次回乡。
又见它们:穿越故土,林荫间生
闭上的眼睛不再表明落寞
瘦长的叶持剑
守住了那么多黎明
落日时定然要
挽住自己的身影。我说:
再见时,那些爱都会跟着回来
所有的爱
都是一季花开
眼下正是春天,
我在都市里写道:
三月。我生命里能有几个三月?
一呼一吸间,你想要的
是否依旧是
那无法稀释的蓝
 
[与雪书]
 
昨夜你来过
短短停留后不知去向
大半个江山都是你的
我在远处看你,穿世间最薄
最干净的羽衣
灯火里的你
旧檐上,欲言又止的你
把杭州说成临安
把南京说成金陵,把合肥说成庐阳
把无休的白说成姑苏城的钟声
却不肯在我的院落认真地飘过
 
[戏台]
 
你说,每次看戏,剧情无非两种
不是走了夫人,就是折了兵
赔本的买卖,一做就是千古
演戏的不厌,听戏的也习惯了
 
依我看啊,这结局都算好的
不然你去一趟长生殿
或者,打开桃花扇
实在还不行,听听窦娥冤
离合兴亡,有凭也有据
 
这人间闹哄哄,
演戏的和听戏的,其实都是戏子啊
演着演着就成了真的
真着真着又以为是假的
成百上千个穿青衣的从我跟前走过
要我辨认,哪个才是我前世的妹妹
 
[乌鸦]
 
灯笼提着更夫,走进紫禁城
选择记住或遗忘
 
棺木打开。世人看
腐朽和新生,并不矛盾
 
十六岁的康熙
搬离脚边的石头。那些黑色船只。
河流是干的,从脸上流出时,被冬天阻断
 
乌鸦和白鸽一起飞走
 
我合上书本,一条大河从天上垂下
我打开书本,这些湿漉漉的黑和白
从皇城根,甩出泥渍
 
许多乌鸦便飞满了紫禁城
只有一只,站在淋湿的字符里
一声低鸣

 

 [张德明推荐语]江浪是80后诗人群一位外表低调、才华出众的个体。在长期的诗艺探寻中,他一直注重文本内涵的丰富塑造,注重诗意语言的精心采撷与编织,其诗常常是从诗人自我的外在生活体察和内在心灵认知出发,向宇宙人生的要义出掘进。细究其文本内部的精神纹理,既可发现现实的踪迹、生活的流脉,还能发现内心的独语、信仰的亮光,乃至深邃的寄意与哲思。
 
江浪作品/浙江
 
[伪悟主义]
——致特朗斯特罗姆
 
举起旗帜,向更深处突围
一支哀号,它是辉煌的
——潜藏的物象一一暴露
 
尘世这只狐狸
肉体躁动,心灵空虚
它是一座人们设想的制造工厂
机械地复制糖衣炮弹
摇着尾巴自扰之
 
古铜镜中众人毛茸茸的梦
妄图燃起
落日满目苍夷下的荒草
指上音阶 惹火自焚
 
时空以外的烟火,捶着现实
若爱,若恨——
请以你胸怀晃荡的江山
来炮轰我的禁欲主义
 
[致青春]
 
时间始于一大片 荒野之上
虚拟猛兽张牙舞爪
落日
尚未归途 缱卷森林的空静
那家伙 贪得无厌
剥夺鸟叫蝉鸣 独食旧时光
 
地铁 站站停靠
梦 是该醒醒了
思绪潮湿又风干 不断搁浅
至于 不知返的童年
垦荒的犁 开荒的念想 都还在路上
通往人生下一站入口
 
[乡村是一枚手表]
 
点燃香炉,篝火旺盛了风的招摇
六月的芭蕉扇,把思念举起
 
拨动云层的指针,转一转就更加炙热
显然,父亲更爱田地里的庄稼
 
卷起烟斗,手袖上布满土地的锈
一圈圈地开花,时间生满咳嗽
 
犁弯不断耕织着月色,想了想在外的孩子们
一阵阵啜息之上,乡村被走成了一枚手表
 
[ 时光书]
 
转动脚印
一串串长长的省略号
拉远人生的路途
逐渐佐证人们。逐渐摧毁人们。
这些年来
离开我的是它
不离开我的也只有它
惟独离不开的是我
但我终将离开
那些琐碎的事物,超负荷的时空
在有限和无限的流光中,
万物,都将以
一个个内心填实的句号收尾。
 
[麦田的守望者]
 
五月,风高过一望无际的原野
稻草人的梦,跌落在童年的麦田
静侯一把镰刀弯下的锋芒
 
扑哧扑哧的布谷鸟,一声令下
汗水沉下肩,穿透大地柔软的心肠
最终,母亲还是矮了麦子一截
 
割开一节节痛楚,夕阳醉入她的发丝
我知道麦田的向往,像风一样坚定地回眸
从不曾丢失,宛如母亲一生的守侯
 
[私语的秋]
 
拾起干柴烈火,风飕飕
江南的城墙悬奔着一匹马
坐在我的想像里,抵达城外一枚落日
 
有些冷了,母亲如实说
我亲自披上一件外衣
不料,裹住了正喃喃自语的事物
 
它完全黄了心事。如菊,如稻香
如青石板上的蹄声
很快就卷入春天的盎然,丢失
体内刚柔并济的毛骨
 
割舍寸肠,交出一片锋芒
镜像里,我抱住一个女人的爱
痛 不敢暴露出半点声响
 
[霜降歌]
 
草木枯黄。有黄出菊花的香。
额头虚设的峰峦
在时代背面射出松针的冷
 
远山。有离群的蝼蛄。目光呆滞
在北方工地上的阿牛,再次擅自爬上吊塔
哈一口气
搓揉季节的声响终究敌不过列车的轰鸣
 
南方。有寒的白光疯狂辽阔
他的妻子忙赶着刺十字绣
在一只大雁的绣法上,反复蒙圈
 
霜降如至。有烟火归仓的博弈
试图抗衡的,不只是依附于泥土的粒子
还有从天坠落的毛发
它们的耐力不在于尘土的腐蚀
在于她。她颠沛流离的心火

 

 [木子红推荐语]吴燕青,这位居住在香港的客家女子,体内豢养着巨兽,长满了野生的词语,可愤怒时也有温柔的模样。她的诗,有時深山采药,有时劈土种药,用魔方式的配搭,一丝不苟地书写当下。
 
吴燕青作品/香港
 
[家園之歌]
 
雨後,芭樂樹下
仰頭看,芭樂果
樹葉上的雨滴時有滴下
 
稍遠的竹林
百鳥唱起暮歌
歌聲蕩漾著
歸巢的圓滿
 
五米之外,母親的菜園
有夏季的蔬菜
她低頭採摘
四季豆,茄子,冬瓜
 
我伸手從密葉中
帶回一顆顆
甜得羞澀的芭樂
 
暮色蒼茫,炊煙嫋嫋
我們並肩回家
路上討論著雨水
莊稼,收成,播種
 
我閉口不提
明天的離家遠行
母親閉口不提
一個人孤伶伶
留守家園的空寥
 
[秋風抖下的不是樹葉]
 
那些一再隱藏的
都被風尋找
一一投影在萬家燈火上
如同血紅石榴汁
滴在潔白花蕊中
只不過是深秋走來
就有那麼多的往事
逃逸肉身
彷佛秋風抖下的不是樹葉
而是刻在生活上的皺紋
 
[根須植物]
 
愛清淡小菜
吃蔬菜的根須
不挑食
粗糙部分從不吐出
而是仔細地嚼得更碎
彷佛把泥土的芬芳
和大地的飽滿
放進身體的每一粒細胞
我篤定地認為
我來自土壤
是根類植物中的某一棵
 
[深夜的廟街]
 
空氣陡然從21度降到7度
雨和沿海的濕霧同時啟程
在一個燈火璀璨的城市
燈火闌珊的街
唱歌的人
算命的人
占卜的人
玩塔羅牌的人
擺賣各種商品的人
穿裙子塗血色紅唇站街的女人
都提前收市了
散落各個角落的
露宿者
僅僅只是把呼吸
拉長了五秒後
繼續在舊地盤上睡覺
 
[伊拉的快樂]
        
四月五日,午後,14:45分在寶馬山道
寶馬山花園和培僑中學之間的長樓梯上
伊拉有一份小小的快樂
她調好相機
把要拍照的姿勢演繹了一次
讓剛遊完泳的小主人幫她拍照
長長的樓梯泛出陳舊暗啞的斑駁
學校牆院的木棉已開盡了這個春天的花
掉在地上的木棉花尚未腐爛
一個白色氣球被風追著滾在
花朵旁又被風吹倒在垃圾桶邊旋轉
伊拉在拍照的瞬間有一份難掩的小小的快樂
鏡頭中她不是來自菲律賓
不是來自印尼
她不是一個來自異國的家傭
她不用在別的家庭中打掃清潔買菜做飯照顧孩童和老人給太太鋪床
她是一個43歲的女子
不是一個遠離家園遠離丈夫子女
她是
不像凋零的木棉花
不像被風吹滾的氣球
她是有著小小快樂的女子
伊拉沒有來自遠方
 
[快樂是多麼稀少]
 
暗啞在光和影中沉浮
倒懸岩洞的蝙蝠
是大地新長的雀斑
更蒼茫的事物罩下來
 
我拆下的是我的心
我的頭顱
它們不再為生活的皺褶歎息
為失眠的夜飽含愧疚之心
 
我們在佈滿蟲眼的人間
說快樂是多麼重要
 
事實上
快樂是多麼稀少
 
[自焚的蝴蝶]
 
這麼多年了
我在鏡中模仿你
模仿你頭髮生長的樣子
模仿你憤怒時溫柔的樣子
我漸漸長成你的臉你的眼你的笑
我成了一模一樣的你的外表
我伸手去觸摸心臟
X光掃描器警報大作
我沒有你的指紋
沒有你的瞳孔
異國海關員警面孔嚴肅問我
你究竟是誰?
我按壓著心臟問
我是誰?
心臟流過一陣高壓電流
暈厥脫水失憶
我是誰?
我是誰?
我是誰?
真相一寸一寸地
撲朔迷離
我化成一個自焚的蝴蝶
停在動物博物館的展覽中心
 
[對於一朵開好的夏]
 
忍不住想說一些美好的詞彙
又忍不住一一擦洗乾淨
 
這人間 過於龐大 密集
雲無處可逃 虛浮於暗
 
體內豢養巨獸
俯身細嗅荷葉上的露
 
一隻長尾鵲從合谷穴飛出
帶走我來不及說的全部
 
[所有的疼痛都有貼切的安慰]
 
喉痛頭痛全身肌肉酸痛
護士拿著五顏六色的藥
對你說
紅色的止鼻水
灰色的止咳
藍色的止肌肉痛
粉紅色的退燒
白色的是胃藥
呃 醫生擔心你是病毒感染
加開了抗生素
多像五顏六色的糖果
攤開在一個中年人的掌心
每一種疼痛都有了
貼切的安慰

 

 [倮倮推荐语]生于1991年的独孤长沙的诗歌语言是异质的,却有着非凡的质感,他的诗歌声音与这个时代的声音有着不同的音调和音准,呈现的是一种新的现代性和姿态。他反复使用古典语言以及反讽手法,他的语调是苍凉而孤绝的,这使他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故乡与异乡之间的徘徊、低飞、高翔,有了自己的气质,时代的重力没有束缚住他的肉体,而是让他的灵魂飞得更高,他诗中的异乡感不只是一个青年对自己灵魂的救赎,而是一个时代漂泊在茫茫宇宙中细小的缩影。
 
独孤长沙作品/湖南
 
[我们将以何种面目老去]
 
我们将以何种面目老去
白内障,肩周炎,地中海发型
棋只奔到滚滚的楚河便急忙刹住
多么危险的鱼尾纹啊
幸好当时的胸中满是竹子,再无辕马
赶紧披上一件苔衣,继续向前
向更深的秋天或者更白的冬天
散步。路从来都是愈走愈冷,且愈冷愈窄的
山间的松柏逐渐被一些老人占领
夕阳仍在头顶死撑着,然后孤云晚出
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便永久的停在了九九年的路口
而我们,我们还要磨破多少面镜子
晚安,株洲...
 
[我不爱她]
 
江山陈旧。桃花依然大口大口的吐着
红。朱颜啊,使我生活在晚清
巨大的绝望当中。努尔哈赤思想
玄烨主义...资本主义改良
病入膏肓的帝国。我不爱她
 
载湉,二十七岁,独居瀛台
不酗酒,不抽烟
身形憔悴,面白无须。终日开会
学习,批评,自我批评。无暇生子
偏好叶赫那拉理论。我不爱她
 
五岁那年,他便死过一回。遂取名
谭复生,遂不相信死亡。难过的是
今宵牙疼不止。且把刀磨快
咔嚓一下,只要创口平整光滑
头颅还会再长。我不爱她
 
“拂兆民之好恶”。帝国还可以抢救
一件旗袍降落,另一件旗袍升起
无论大错如何铸成,头像如何流转
钱币总是无辜的,令人欢喜
伟大的时代伟大的裁缝。我不爱她
 
[夏日来信]
 
别来有恙。想起河边煮雨的那个下午
水杉未渡,榴花已熄,灰蝉格外谦虚
 
往事如乱云翻滚。有人远走长安,有人搬回南宋
这一生,需要太多太多的别离,用来变更身份
 
山岳隔着昨日。你看那楼有多高,愁就有多重
朱门,贵妇,金毛犬。俱欢颜啊!我的子美兄
 
茫茫。多少个夏日,已如流水般划走
而我必须骑上第一匹落叶,抵达深秋
 
[秋事]
 
某年七月,鉴湖女侠于绍兴轩亭口就义,肺结核患者得以痊愈,记之
某年八月,衡阳东风路上炸爆米花的汉子,终于炸出满头白发,记之
某年九月,改革四十周年,杭州西湖边的烧烤个体户,未富而先胖,记之
某年十月,丽水某教书先生,将新领的工资条,念的沉郁顿挫,记之
 
而后,必是秋风杀我一回
秋雨再杀我一回
也不问我,姓甚名谁
也不问我,有何话说
 
[秋风辞]
 
蒲柳该不该杀?秋风说了算
在九月,我们每天失去一点
 
少妇忙于补水,鳏夫热衷枸杞
暴雨连夜给江河再贴一道秋膘
 
九十岁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也在贴秋膘,以一包慢性老鼠药
 
痛快的事总让人嫉妒
比如大口喝酒。比如大口吃肉。比如突发性脑溢血。
 
[计生辞]
 
现在,我们坐在空旷的房子
讨论生命的价值
讨论刘八百与赵五千的名字
讨论伯仲叔季。一些过去词
 
结扎,上环,刮刮刮
她也曾为了祖国
十步杀一人,杀两人…
直至杀成妇产科主任
才留下美名,曰妙手,曰仁心
 
四十年来,一座座子宫
都冷成了坟墓
我四万万兄弟尽埋葬于此
有时,我穿过一节尴尬的隧道
像穿过糜烂的宫颈

 

 [马慧聪推荐语]作为少年成名的90后诗人,高璨始终以敏锐的眼光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她的笔触细腻,视野开阔,以丰沛的意象、清新的语言、奇特的想象勾勒着自己的诗歌城堡。无论是对时间的思索,还是对生命的感悟,都在诗歌中自然流露,充满思辨,诗意隽永。也因此,她的诗歌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高璨作品/留德
 
[山夜]
 
流水的声音
雷同于风在林中奔跑
 
寂寞山里的夜晚
听不见灯光咀嚼夜色
迷惑于流水声的同时
一定有谁在溪边饮水
是狼还是野花
 
黑色火焰燃烧山夜
火焰将一切烧成空洞
飞蛾丧失了膜拜的烛火
 
只有夜空
使夜没有空
 
朝阳是一个谎言
仿佛夜晚没有来过
仿佛我只是在太阳的黑眼球中
打了个盹
 
[海洋]
 
一个人他坐在海边看夜空黑
一片海她躺在地上看月光白
 
与其说是裙摆  是翅膀  是马蹄踏雪
不如说是深沉的倾诉啊
潮水从风的远方跑来
将听不懂的故事推至那人脚边
再  抽回去
 
用潮水作衣白浪作裳
定胜过丝绸的柔软  冰凉
胜过丝绸与微风的暧昧
 
一只鲨鱼用双脚走上岸
水尾随他上升
牙齿和泡沫和月光一样森白
 
沙滩椅  泳圈  简易房与海边公路
都走了
易拉罐  纸张  塑料铲与遗失的爱情
都再一次被海洋接纳
 
一只鲨鱼在月光下走上岸
海水点燃宁静的陈世
是过去  也是未来
 
那人早已如鱼儿  游向大地的起点
地球被翻新  不仅仅是大海  还有火山
是期冀  也是悲哀
 
[雪山]
 
雪山
原是云累了  就坐下
原是滴落的月光在过冷的夜晚凝固
原是一个孩子收集星光的瓶子
原是冬季的老屋子
它和其他山站在一起
站在牛羊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和青草一样不可或缺
河流中棕黑色石头
另一些逆流踏水的牦牛
看着远方头戴白纱的新娘
它们说并不知道她嫁给了谁
只是草原上那么多片湖
都是草原的眼睛
终日明亮而温柔地望着她
四季因爱情短暂
做草原的新娘
她坚定静默地相依
任凭流云流去世纪
 
[秋冬至]
 
谁也不知道在云的步子外
还有什么会轻声到来
不知道还有什么
在雨的马车外切切离开
 
树的枝干是弯的  叶子是碎的
秋天是绿的
水的波纹是轻的  倒影是薄的
秋天是冰的
 
遮阳伞合上就开了雨伞
花儿总是一季一季地开
大地的窗子却一扇一扇地换
 
到最后毛茸茸的事物都嚼着冰
温度如收翅鸟儿  骤降
旧年的棉絮伸着懒腰走出衣柜
在风中暖暖地忆着在树上的日子
 
世界静静的
在那儿我遗失了一首诗
 
[梦里]
 
身体薄得像一片纸
风一吹  飘了起来
飘出过去多少本厚厚的日历
飘出一条长长的画廊
画廊的两侧
人都像照片一样贴在时光的日记本里
 
身体薄于冬日的阳光
风停了  就落下
落在曾经采过蒲公英的地方
 
梦醒后  风不知是吹还是停
我并没有跟着起飞
照片与记忆总喜欢在我的梦中
演绎它们如何被时光牢记
 
而日历渐渐厚了
画廊愈发长了
梦会不会也这样变得漫长了
那样会飘多久呢
梦醒后  日子却越来越薄了
 
[山外有雨]
 
山外有雨
风中带着云和水的喘息
 
睡莲开了又开  仍是同一朵
两翼的袅袅红金鱼  水中炊烟
屋舍已备好菜肴和回家的路
是该听见舟桨  还是驼铃
 
花开在两步之外
我该怎么去?
 
天在蓝它的眸子
水在淌它的心事
有昼  有夜  又一日
月亮的圆缺中我挪不开步子
怕光亮是退潮的海岸线
也怕暗从沙砾中溢出
染了我的白裙子
 
居住在草的房间  总觉得清凉
偶遇风的牧场
发丝中有多少野马的灵魂
 
[流动]
 
水的流动  不是一种状态
而是一种习惯
 
也许  水走着走着
就停不下来了
而山  休息着休息着
就不再想动了
有时风来
山上的树在奔跑
山却无法移动
 
风停时  我在重叠的山峦下
亲近一条小溪
历历在目山上的树
纹丝不动
仿佛永远静止的山
使我疑惑水为何流动
为何永不停息地对石头说着情语
 
山静悄悄
将石块嵌入心中
它什么
都不说
 
[繁衍]
 
一个孩子跟在大人后面  看一条木船
孩子走时  船也走了
孩子长大了  船也搁浅了
河依然是河  叫着同一个名字
浸润着同一片古老的河床
 
草都结籽了  花儿都开了
燕子年年飞走年年归来
河边钓鱼的人还没钓满一桶
鱼儿还没长大  再等等吧
再等等  石头就会浮上水面
唱太阳的歌
 
我怎么会说  河边枯树上落的那只喜鹊
像风中的一尺黑布条
那里过去曾有人家?
只用风能听懂的讯息交谈
 
然后是桥  再然后是路
雾从诞生起便在梦里
 
突然想起老水车
将尘世的水翻在来世的地里
像人类的繁衍
 
[谜]
 
大风刮了一夜
总觉得窗外有翻书的人
我以为收到雪的讯息
她却在别处降落
小时候猜过许多谜语
后来在诗里讲给别人
但最大的我的谜底  翻书也找不到答案
大风大抵被众多谜语所困
季节  温度  人群  世事
它四处奔走
可我的窗外没有你需要的书籍
我只想看一场雪的飘落
只想看一季有雪的冬日
最后才知道风只说了一个谜
可惜我又猜错了谜底
才知道原来真正的谜用来期待
 
[天上的鱼群]
 
月亮站在河里
雪白的脚丫
灰脊背的鱼儿
盖着水的被子
 
野草夜里聚会
空举杯  再干杯
混淆星光与月色
这两者我也向来分不清
天海浩渺
就像从来无法辨认游过耳边的
是风
还是鲸
 
天上的鱼群
你们有没有见过我高高的风筝
 
你们的水面在云的哪一道门
极光显现时你们在溯流而上
还是逆流而下
 
我窗外有一口鱼缸
两条地面的鱼儿
你们逆流人间时
请不要讲海洋的故事

 

 [姚风推荐语]绍珊的诗歌给我们带来了惊喜。年轻的她置身于时代的浮华之中却又与之疏离,甚至有一种现世的危机感,这使她的写作与时代保持着错位的警醒与反思,而在不同文化背景中的生活经验又拓展了她的视野,促使她去追求诗歌的深度和本质。在词语对诗意的迷恋中,她的诗歌既有女性温情的光泽,同时也呈现出锐利、深厚和辽阔。
 
袁绍珊作品/澳门
 
[赛狗场]
 
我不会问这种傻问题,比如,
狗为什么要跑?
牠可以拒绝奔跑。
 
我也不会问,比如,
为什么要追逐一只电动小白兔?
牠可以拒绝速度。
 
进步主义的歌在奏鸣,
机器的工作是损耗牠们;
我也曾在那跑道晒黑了童年,
如今被单调的工作反复按摩、撕裂。
 
闸口已开,有人
不断把起步钟敲成蜂窝。女人们在黑夜也戴帽坐着
我也坐着,用十指敲打键盘,
格力狗在沙圈,用四肢跑输了牠的轮回、地狱。
 
彷佛上场的只等待完场,
彷佛牠们躬成一个问号就是答案,
彷佛世界非黑即白,
分坐成主人工人、赌徒看客。
 
与别不同的牠们继续演着喧闹的哑剧,
对于我们这种忠诚朋友,
必要时会撒一泡尿来回答。
 
[仁和寺的午后]
 
看着山水,自然想到遥远的事
想到雷电交加,翻云覆雨
 
一对年轻男女走近对方
红叶羞涩,万物心动摇晃
 
所有爱的开始都是好的,看到善
永不觉累,无言中互通款曲
 
牵着手,迎向感人的花草
沉默。闭目。极致快乐为生之全部
 
世界只剩下他们,和我,躲在阴影
想起掩耳盗铃的爱情。万物的临终
 
心碎的防波堤樱花扑鼻
爱的圆规刺进心脏,设限的爱何其龌龊
 
像仁和寺,他们晶莹如琥珀
我一不小心就旧了,放弃千疮百孔的复仇计划
 
此刻太阳,已躲进云层
我已熟习,和万物道别的眼神
 
错过一些人是毕生修行
即使千年寺庙,也无法私有黄昏
 
大地不隐藏必然的萧瑟
爱之为爱,正因有星散的不堪
 
他是过客我也是过客
心存感激,从此迎送每个冷峻的驿站
 
仁和寺低声告诉我
没人能在时间里赴汤蹈火
 
爱的感觉
是爱的行动之必然结果
 
乌云已镶着金线
命运总在螳螂捕蝉
 
 
看着山水,自然想到遥远的事
想到云淡风轻,想到人生从此失去经纬线
 
想到遗忘,即使遗忘比爱强悍
想到圆满,即便无法修成正果
 
即使无法,在白首中共看这山山水水
即使用毕生告别,即使是告别的秋天也值得盼望
 
[斯德哥尔摩]
 
狩猎的季节,已快到尾声
我却错过起跑的枪声
 
我双眼深邃
像挂在墙上的驯鹿标本
爱着残虐的世界不知疲倦
 
大多数时间,我穿得像亡国之君
理性兵林城下,捆绑的爱无处容身
巫术的堡垒满布密云
 
悲伤的斧头已挂在门后
无止尽,楼梯碎成刀片
飓风赶来,当唯一的同谋与证人
 
我以为我是自由的,像鸟
直至被关进钟内,等待绞上发条
 
我以为我会长成雪橇、冷兵器
长成肤浅和绝缘,像一张赎罪券
 
我却成了黄河边上空虚的羊皮筏
担当欲望的摆渡工具
 
故事雷同,纯属巧合
黑巿贩卖着我无法愈合的一颗真心
每个夜里,都有一只黑牛在我身上犁田
 
[裸体野餐]
 
在这样明媚的秋天,树木衣衫褴褛

有人因凝视而大汗淋漓

唯有光,可以放纵如一匹马儿

 
妹妹在水中散步,我在陆上沐浴

有人伸出手,像一条蛇伸出舌头

草蓆尽是翻倒的苹果和良知

 
色情的油墨,把交叠的腿定义为体操或歌舞片

秋叶扩充着野地的宽容

又藏着一千隻可疑的豹子

 
无数钥匙伸进油润的锁孔

绅士们的眼睛多少次,以资产阶级的礼仪

为我和妹妹拿下了大衣

 
妹妹始终是雨后的蜗牛,溷身洒满脆弱的光点

我在她的王子面前,拿出仙人掌与绸缎

讨价还价他外遇的机率
 

但在这样明媚的野地,她的房间就是我的身体

思想的气球膨胀着

吸引更巨大的氧气、欲望、疼痛、敌意

 
啊,妹妹,在宇宙之中

我们已成为被议论最多的生物

在野地之中,我身为诗人已尽力使事物简洁
 
[神石榴]
 
在洛杉矶往旧金山的火车上,
我缓慢地吃着一枚神石榴。
满手耐性,
狼狈而脆弱,
有时来自西安、以色列,或美利坚合众国。
 
我对时间斤斤计较,
譬如高潮长短、超时工作、排队轮候。
时间对我也充满怜惜
──不能讲究生活,只好讲究吃石榴的步骤。
 
石榴是适合国葬的水果,
每颗种子都曾被苛索;
它是适合婚宴的水果,
每滴甜蜜也能仔细分割。
 
车窗外,多汁的太平洋毫无预警地在我面前敞开,
我如蛇类游走于美洲地壳。
注定流血的人生,
只能戚然捧着一颗忧郁的心脏。
 
在我的家乡,每颗丢弃的种子都是进口的,
没有一种水果能代表我的过去,
没有一种水果能反映我的将来,
没有一种水果像石榴像女人那样,
必须经历挤压与痛楚。
在我的家乡,每颗种子乃至每个人,
都曾被狠狠地基因改造过。
 
我的个人史,比石榴更混乱完满。
我的卵子刻满神奇的文字,
毫发无损,
哪怕被误读被咀嚼被剖开。
 
只能无所畏惧地接受世界。
正如火车上的我只能面朝回忆,
倒退着,
进入沛然的未来。

 

 [马启代推荐语] 康雪对世界和人生有着自己独到的解读,相比于以前的细腻、沉静,她的近作中多了一丝平实的母性情感,整个诗作的格局全面升华。她用自己敏锐的视角将生活中繁琐的细节提炼出诗意,用悲悯的眼光怜爱着万物。
 
康雪作品/湖南
 
[在小桥村]
 
当我们坐下来,田埂上的芦苇
向里挪了挪位置
田间没有水,几只鸭子在里面走动
像草返青的声音。
我们长久地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有时感觉鸭子消失了
我们只隔着,一只麻雀大小的寂静
有时又感觉天色暗了下来
我们越来越小,像两只蚂蚁掉在
同一个牛蹄窝里,不知所措。
 
[女人]
 
只有你知道,她的里面
有星星
她的外面
有落叶的树。只有你知道
她所剩无几的美
也足以怜悯天下
 
她的双手粗糙。你一触碰
就会流泪。
只有你知道
她如此特别。
她生下的都是君王,以此隐瞒
她君王般的命运。
 
[水牛]
 
它吃草的样子,真是温柔。
它的尾巴
甩在圆圆的肚子上,也是温柔
 
它突然侧过头看我,犄角像两枚熄灭的
月亮,但它的眼睛
黑漆漆的,又像蓄满了水。
 
我们短暂的对视,再低头时
它脖子上的铃铛发出
轻微的响声――
 
我们就这样交换了喜悦,我们将
在同一个秋天成为母亲。
 
[成为母亲]
 
昨夜的暴风雨已在万物的回忆中
找到合适的位置
而婴儿还在熟睡,耳廓上透明的绒毛
使梦境的边缘显得情感茂盛。
 
我依然要在清晨排空双乳
多余的奶水用来浇灌栀子、绿萝和
一片永远凌驾于男人想象之上的
空地。这空地多年后会生出什么?
 
一个人逐渐褪去少女的羞涩,却又重获
婴儿般的赤诚与骄傲。
 
[时间]
 
时间从野外回来时携带了一身的香气
但它又如此疲惫啊
得在一个人身上重新开始。
 
时间敲响了婴儿的房门,它的确疲倦极了
但又如此礼貌――
它进屋前抖了抖蹄上的灰尘。
 
时间在婴儿身上一鼓一瘪地呼吸
时间如此洁净。
 
[婴儿与乳房]
 
以前不知道,天生柔软的乳房
能变得比石头还坚硬
不知道石头里有河流
河流里有怎样壮阔的温柔与暴力
这暴力是婴儿独自承受的。
 
以前不知道
不是一生下婴儿就能成为母亲
不是掏出乳房就能轻松地
喂养这个世界
是婴儿,以非凡的耐心
慢慢教会一个人成为了母亲。
 
是婴儿
让普通的双乳有了潮起潮落
有了月亮一样的甜蜜盈亏
是婴儿,平衡了一个母亲乳房内部
与外界无垠的疼痛。

 

来源:中国新归来诗人的博客
作者:丁鹏 等
 
http://blog.sina.com.cn/s/blog_8281c4340102yo3b.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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