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渔的诗

2019/4/24 6:43:00

朵渔诗歌赏析
  
高原上
 
当狮子抖动全身的月光,漫步在
黄叶枯草间,我的泪流下来。并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来自那个高度,那辉煌的色彩,忧郁的眼神
和孤傲的心。
 
最后的黑暗
 
走了这么久
我们是该坐在黑暗里
好好谈谈了
那亮着灯光的地方
就是神的村落,但要抵达那里
还要穿过一片林地
你愿意跟我一起
穿过这最后的黑暗吗?
仅仅愿意
还不够,因为时代的野猪林里
布满了光明的暗哨和猎手
你要时刻准备着
把我的尸体运出去
光明爱上灯
火星爱上死灰
只有伟大的爱情
才会爱上灾难。
 
浅海湾
——给妻子
 
我们踩着海鸟羽翼
折射的光线走向海滩
在黄昏的小酒馆中
等待涨潮的消息
薄雾从海湾升起
阳光滚下铁皮顶,穿透
日常生活的细沙
身上现出多余的盐分
榆木桌上堆满深海的鱼虾
想起那些成功的男人
将涉世未深的女孩拖进
深水区,这时代的小闹剧
并不让我们窘迫
我们从生活的深海里来
学会了顺从和浅尝辄止
在浅海湾,支起简易的凉棚
并满足于这没有风浪的生活
起风时,我们开始离去
同时看见,半岛的另一边
群山、树林
蔚蓝的屋顶炊烟四起
 
只有爱情……
 
只有爱情里
还有免费的午餐
只有爱情这只天鹅
才会冒着背叛整个天空的危险
前来安慰我
只有爱情
没有失去基础、词根和形而上学
只有爱情
还信奉多神教
尤其是哭神和酒神
只有爱情这位女同学
还记得同桌的你
混不下去的人
还可以混混爱情这个黑社会
只有爱情不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不反对多党制,不反对言论自由
这世道,只有爱情才可以救死扶伤
也只有爱情才可以一招致命
我们不在时,是乌云和小丑在天空舞蹈
是白痴主义占据了抒情的舞台
我准备与明月合作,去敲响你的窗子
我准备请闪电为我们照一张相
还在青春的花蕊中沉睡的小姑娘
该醒醒了,蜜蜂先生前来敲门
这位怪叔叔不是来收税的
他要为你送来爱情法庭的传票
在爱情的遗嘱里
你永远是我的第一继承人。
  
夜 行
 
手心冰凉。真想哭,真想爱。
——托尔斯泰1896年圣诞日记
 
夜被倒空了
遍地野生的制度
一只羊在默默吃雪。
 
我看到一张周游世界的脸
一个集礼义廉耻于一身的人
生活在甲乙丙丁四个角色里。
 
我们依然没有绝望
盲人将盲杖赐予路人
最寒冷的茅舍里也有暖人心的宴席。
 
赞 美
 
“幸福是一种谋得。”读完这一句
我来到阳台上,并假装思考片刻。
在我思考之际,一只蝴蝶翩然飞过
这些完美的事物并不为我而存在
我只是借浮生一刻享用它们的荣光
 
世间一切均是恩赐,你说声谢谢了吗?
要说谢谢,在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垂泪的肩头和欢笑的刘海,在偶遇的
街头和遗世的塔尖,都要说声谢谢——
谢谢这种短暂的相处,谢谢这种共和
 
谢谢。但丁和他的导师归来后如是说。
谢谢。尼采在他最后的十年里如是说。
谢谢。一片银杏树叶如此感激那道光。
谢谢。你上扬的嘴角如此回应我的爱。
 
怀 念
 
突然想起那些早逝的诗人
他们的诗集就放在手边
他们的音容还留在记忆里
他们的邮件还躺在信箱中
他们喝过的酒、唱过的歌、骂过的人
还一样清白、愤怒、无耻地活在世上
而他们
也真的跟活着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安静了许多
只是不再讲话
而我们这个世界
又多么需要这片刻的安静啊!
 
如此这般
 
我们在尘世,如此这般,写着我们的生
或死,写着人生的一些小确幸或小灾难
这些语言的花火,闪烁其词
而大地繁忙,为每一朵花安排花期
就像为少女们安排婚礼
星河流转,不为所动
野兽们在荒原或洞穴里生活
仿佛世界是它们的
雪山冷峻,偶尔为它们打开家门
我也在一间小小的斗室,在一盏
台灯下,写着,为世界安排着秩序
仿佛整个星空和大地都是我的
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太阳收敛一天的光,星空
为渺小的人类打开圈栏。
 
致友人
 
不要去寻求读者。抛弃他们。
不要渴望理解。理解是死亡之一种。
写下的,不要让第二个人知晓,除非死者。
听到赞美声,赶紧捂上耳朵。
 
不要为荣誉写作,它们不配。
不要为监狱写作,监狱已人满为患。
当你听到揶揄和嘲弄,那就对了
你的冒犯得到了报应。
 
诗会飞,但不在天上
诗会游,但不在水里
诗会哭,是上帝赐给它雨水
诗会笑,是神灵赐给它嘴巴
 
为晾衣绳上的水滴写作吧
为G弦上的颤抖和满盈
为小女孩的眼睛写作吧
为温柔的地衣和婆婆丁
 
假如你曾留下了一些什么
那必定留在了死者的心里。
 
危险的中年
 
感觉侍奉自己越来越困难
梦中的父亲在我身上渐渐复活
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沉沦
更多时候管不住自己的骄傲
依靠爱情,保持对这个世界的
新鲜感,革命在将我鞭策成非人
前程像一辆自行车,骑在我身上
如果没有另一个我对自己严加斥责
不知会干出多少出格的事来
尽量保持黎明前的风度
假意的客人在为我点烟
一个坏人总自称是我的朋友
我也拿他没办法……多么堂皇的
虚无,悄悄来到一个人的中年
 “啊,我的上帝,我上无
片瓦,雨水直扑我的眼睛。”*
 
*引自里尔克《马尔特手记》。
 
当有人转身消失在浓雾中……
 
当浓雾在平原上生成时,我们还年幼
我们彼此互害、互爱,组成奇异的家族
一段无神论的历史始终朝向眼泪和目的
所有的不测来自我们自身的复杂性
当有人转身消失在浓雾中,大雾像海水
将我们隔绝成一个个单独的人
我们将孤独地穿过街巷,奔赴前程
树叶不偏不倚,落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
 
活 过
 
我已活过济慈的年龄,26岁
写过几行诗,不得要领
我已活过雪莱的年龄,30岁
半世安稳,在俗世的街巷
我活过了拜伦的年龄,36岁
血热着,开始学习变冷
我活过了帕斯卡尔的年龄,39岁
大师已入不朽,我仍茫然无措
我活过了马尔克斯写作《百年孤独》的年龄
我活过马雅科夫斯基写作《穿裤子的云》的年龄
如今,我就要活过加缪的年龄,47岁
我就要活过我爷爷的年龄,66岁
我是否还会活过我父亲的年龄,74岁
他还健在,我祝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以便也祝自己健康长寿
我终将活过一个庸人的一生。
  
编辑、版式/红莲

 

来源:赤子诗人奖  微信公众号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xNDQxMzA5Nw==&mid=2649939481&idx=1&sn=03af89e4f37d5051aa9bab9e63c37c3d&chksm=8395c25fb4e24b49cfa64ec2c1026fcb613fbc8abdd2b9b82f7f6f80cae1d4b628dc6bf93e60&mpshare=1&scene=1&srcid=0423hRfZZINP8b1eGFK8EVvR&pass_ticket=JXueW19dND5Kvu8ipTMaKHadZtxgzEtgDAjXKso5JghJ6m6aIods1i4nd0MeZkPe#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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