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辑:在词的高音区里

2019/4/20 12:25:00

在词的高音区里
——孟原诗歌诗学特点管窥
 
作者:董辑
 
一、集中,而且直取要害
 
四川诗人孟原出生于1977年,是比较典型的70后诗人;他身居成都,又是完完全全的四川诗人;除此之外,孟原是后非非代表诗人,也是后非非弘扬至今的核心人物之一。
 
我决定把孟原放到这三个序列里,既70后诗人、四川诗人和后非非诗人中,通过对比考察,来确定孟原诗歌的诗学特征和孟原作为诗人的特点。
 
考察的结果是,孟原是很独立和独特的存在,其独立和独特,不乏趣味并引人深思。
 
70后诗人是新世纪以来中国诗歌的主力军,也是中国诗歌网络化的主要参与者和成就者,说起来有些奇怪,孟原和绝大多数70后诗人都不一样,一般70后诗人所有的口语化、叙事性、网络化以及生活色彩、时代特征和后现代性等特点,在孟原的诗歌中都没有,单看孟原的诗歌,你是没办法从中认出一个70后诗人的。同样,四川诗歌的灿烂、热情、花哨和丰富多变,在孟原诗歌中也体现不多,孟原的诗歌是集中、规范、清晰和成熟的,从风格、内容和技术上,孟原的诗歌和我们意识中的四川诗歌也不很一样。孟原也不同于其他数位后非非诗人,那些后非非诗人,不论是梁雪波、袁勇还是龚盖雄、陈晓蘩、雨田、王学东、余刚等,他们在成为后非非诗人之前,都有过漫长的写作期和诗歌经验,作为诗歌写作者的经验和作为诗歌阅读者的经验都比较丰富,有些更是成名的诗人,其诗歌技术、风格和诗学修养、知识等都比较驳杂和含混,因此写作向度和风格表征也相对较比多变,孟原和他们都不同,他是直接和非非最核心的诗人周伦佑以及当时重要的后非非诗人陈亚平接上头的,直接作为二人的徒儿而进入非非进入诗坛的,很长一段时间中(最近六七年中,孟原才广泛出击并活跃于中国诗坛),他的诗歌只和非非发生关系,他只作为后非非诗人而存在,这使他的写作集中、清晰而且目的明确,风格化的程度很高。
 
孟原的诗歌,内容集中、风格明确,毫无口语化、网络化和一般70后诗人大面积及物、题材泛化的特点;也没有四川诗人那种对实验和技巧、形式、语言、修辞的狂热;也不像其他主要后非非诗人那么多样化、复杂化和某种程度的良莠不一,这是为什么呢?孟原明明是70后诗人、后非非诗人和四川诗人啊?许多共性的东西、作为历史背景的东西为什么很少出现在他的诗歌和写作中?
 
我想,这是因为孟原的起点很高,他一步到位,直接经由陈亚平来到了周伦佑面前,作为二人的弟子,他受到的影响是直接而且高强度和高度集中的,他没有自我摸索的诗歌学徒期和自以为是的诗歌闯荡期和迷茫无助的诗歌进入期,他直接站在了非非的光芒之下,他直接开始反射周伦佑和陈亚平的诗歌之光,他直接触到了非非的核心成就,非非替他屏蔽了许许多多没必要的影响和影响的焦虑。而且,在此之前他的诗人经历很短,作为诗人,这是他的某种幸运,因为经历短,一张白纸上还没有乱涂乱写和岁月的暗纹,一张诗人的白纸上,才有可能写出真正的成熟的诗歌。
 
孟原在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写作,但那也许是前习作期,他很幸运的成为陈亚平的徒弟,聪明如孟原者,一下子就不再去做无谓的诗歌探索和诗歌试错了,他从陈的诗歌中一下子抓住了某种语感、语词方式和风格化的东西,陈让他一下子知道什么是诗歌了。然后,他认识了周伦佑,旋即加盟后非非,成为核心的后非非诗人,在周伦佑这里,他更为集中和直接的知道了什么是好诗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诗歌;在周伦佑这里,他知道了该写什么,知道了该写什么题材、该呈现那种向度、该葆有何样的情感、该秉持何种价值等等,他也知道了诗歌语言该是什么样子的以及诗意之由来和诗意之呈现和作用。
 
不能说孟原写诗是一步到位的,除了兰波等有限的诗歌天才,没有谁可以写一步到位的诗。但我们可以说孟原是取法乎上的,是少走很多弯路的,是集中而且直取要害的。
 
二、在词的高音区里
 
孟原诗歌的语感不同于很多诗人,他的语感是一下一下的,有某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以句为单位;而不是流动的,循环的,或者用某种音乐性加以驱动的。他的诗歌语言密度较大,内容和主题明确,风格也相对清晰,有时候带有某种形而上的冲动和习惯,略显抽象和智性。孟原给自己的诗集分为三个单元,分别是“黑暗现象学”“怀抱白银的抒情者”和“爱你是艺术的另一种形式”,这三辑,关键词分别是“黑暗”“白银”“爱”,这也是孟原至今为止诗歌创作的主要题材和内容,“黑暗”和“白银”部分,是孟原的抒情诗,前者关注的是自我和社会的负面因素,后者关注的是自我和社会的正面因素,孟原诗歌的体制外色彩和介入性集中于这两部分;而“爱”部分是孟原的爱情诗,和一般诗人不一样,孟原的爱情诗也是远离情节、场景、细节以及生活化内容的,有一种凌空高蹈和哲学思辨的劲头。
 
那么,孟原诗歌的最主要特点和长处是什么呢?我认为一是“词”,一是说出这些“词”的“高音”,孟原的诗歌,是在词的高音区生成的一种风格独特的诗歌。
 
每个诗人写诗,都有具体的触动点和习惯的题材以及技术方式,孟原也不例外,仔细阅读他的诗歌之后,我发现,他对“词”的关注往往是第一位的,似乎是一些“词”催生了他的诗歌,他也借助一些“词”来生成诗意、表达感情,他的诗歌是“词”意盎然的,因此也就是略显抽象的,同时,孟原的诗歌语言有一种天然的高亢,不长的句子、集中的内容、明确的风格和闪耀的“词”,给人以某种高音区之感。
 
孟原本身并不讳言他对“词”高度重视,“我们喝下烈酒,吐出幽暗的语词”“ 人民不是一个词语”“ 穿越沉默的词语”“ 驱赶一群人民的词语”“ 我穿行流畅的词和词”“ 刀是词的另一种尝试”“瘦美幽谷的汉词之间”……,类似的句子很多,“词”“词语”以及在此基础之上的构成的“汉词”,成了孟原诗歌的主要出发点和语言的支柱。
 
词也大密度的充盈在下面这些诗歌的题目中,几乎每个题目里都有一个关键性的“词”,然后,诗歌的内容是对这个“词”的展开、铺排、解释和想象。
 
《在城市的混沌中》,“混沌”;《灵魂隐失的过程》,“隐失”;《反对友谊》,“反对”《不可归》,“归” 《献祭或退守》,“献祭”“退守”;《怀抱白银的抒情者》,“白银”“抒情者”《深渊的表达》,“深渊”“表达”;《死亡与诞生》,“死亡”“诞生”……
 
如此关注“词”,从“词”出发进行诗歌写作,有这样几个好处,一个是内容集中而清晰;一个是诗意强烈而明确;一个是会营造出一种极具辨识度的风格;还有一个就是,可以少走弯路,直取诗歌的核心。当然,不好的地方也有,一是词与物之间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间离,词会漂浮起来,造成某种抽象性;一是“词”的强烈会在令诗歌耀目的同时,遮蔽日常经验和细节、场景,造成诗歌的二首感和单调感;三是从“词”出发,到“词”的写作,可能会自我重复和重复他人。
 
在我看来,孟原诗歌的主要成就、特点和缺憾就在于此。
 
至今为止,孟原诗歌走过了这样一段历程:《怀抱白银的抒情者》,关注自我,重点在抒情上,抒情主人公是一个高蹈的、哲学思辨的、激情澎湃的青年人,代表作主要有《怀抱白银的抒情者》《抵达阳光的人群》《火焰之旗》《向阳公社》《我对力的一种理解与阐述》《广场》《鸟的变化系列》等等;然后是《黑暗现象学》组诗,重点在对自我以及社会的黑暗面进行展现和反思,抒情主人公是一个怀疑的、思考的、自我标识的诗人;最后到达现在的《人民不是一个词语》《对立或决绝》组诗,介入意识更加明显,诗歌技艺也更为圆熟,主题也更为集中和明确,孟原也由一个非非的后起之秀成长为非非的代表性诗人。对此,周伦佑先生的看法是“……作者与现实的外部关系上,建立起了一种新的自觉的认知关系。生命沉入其中,其视点是向下的,词语简洁而跳跃。……作者真正进入了诗歌‘介入当下现实’的领悟和开悟”。这无疑是熟知孟原诗歌的人才能下出的断语。
 
孟原的诗歌是从“词语”出发的创作,他的诗意离不开有关词语,他的内容离不开有关词语,他的语言也有某种“词语积木”的特点,他的很多诗歌,都完全不理会语言的基本规律和要求,完全破坏语法和语言的常规用法,这在他早期的《鸟的变化系列》《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乡村》等诗歌中体现的很明显,这也是他的老师陈亚平的语言特点;他也把周伦佑的而一些词根组合进自己的诗歌中,以求达成诗歌的高密度、诗意浓郁和明确的向度。
 
孟原近几年的诗歌似乎正在挣脱词语的捆绑,至少他的词语不再是先验和先于诗歌、漂浮于诗歌的“汉词”了。最后,让我们以四首孟原这几年的诗歌以及简单的分析结束本文。我相信聪明的孟原会让自己的诗写挣脱词语的引力,走向更为广大的现实、历史、生活、情感和词与物的统一,正如张清华先生所希望的那样:“……再多一点与精细相对的粗糙,或与唯美相对的俗气,与庄严相对的自我颠覆,总之,再增加那么一点点‘自我的戏剧性’,再松弛一点——尽管他有许多已经足够松弛和完美——哦,对了,再少一点完美,或许会更有意思些。”。
 
宿命论
 
世界没那么复杂
世间本是一场空事
我们没有那么多未来
需要设计
没有那么多的理想
需要编织
一针一线
只是我们穿针而过的快感
命中的图案早定于心
我们当下需要一个
简单而直观的小宇宙
用生命自我点燃并消耗
去浪费在爱情上
浪费在接近虚无的地方
必然那里开着幽冥的花朵
 
这是孟原的言志之作,表达的是对“世界”的看法,也是一首展示自我“生活观”的诗歌,和追求“成功”“杰出”的主流价值观比起来,孟原的散淡与自然都是一种反主流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但一个诗人的独特也正体现在这里。本诗的语言已呈透明状态,虽然还是“词”意盎然,语调高亢,但已经不再是词与物、词与意、词与情的努力贴近和粘合了,这是一首自然流露的诗歌,题目的精彩和反讽更是让人过目难忘。
 
飞 鸟
 
鸟是我一直的幻想
羽毛留下云和风的对话
飞翔是一次归来
在林间和破碎的阳光一起跳跃
你站在时间的伤囗歌唱,唱出
一片枫叶的火红
一片稻子的金黄
穿越沉默的词语
你即将飞走,用翅膀
去测量天空的高度
 
“鸟”的意象和隐喻意无疑是来自于周伦佑的,但孟原此诗中的“鸟”是抒情和表现主义的,不是周伦佑式的“哲理/象征/原型”“文化/历史/创造”“变构/介入/反思”的宏大、穿越之鸟,“这首短诗体现的是孟原接续非非又再造非非的某种努力。
 
我们的当下
 
我们喝下烈酒,吐出幽暗的语词
忧伤越过愤慨的力量
我们被围困在秩序的中心、伦理的边缘
语音逐渐暗哑,自由成为一件饰物
一种不可触及的幻影
宽厚的胸膛挤压狭窄的心脏
寄生腐朽,抽空祖先的魂灵和血
诡异的目光欺骗沉默的镜片
黑夜变得残忍,清晨无处安身
我们相互纠缠着物欲的谎言
忘记内心的真诚
我们集体敲诈,集体惧怕,集体消亡
同一个波浪泛起的涟漪一同演绎
成为一个时代的喜剧
或者悲剧
 
本诗是孟原式的介入诗歌,他对“我们”的诗性描述是对现实的某种反思和批判,这种反思和批判中,还有自我反思与自我批判。本诗的语言方式是很典型的孟原式诗歌语言,带有某种“语词积木”的特点,但是集中而强烈,意旨明确,声调高亢,是一首很典型的在“词的高音区”生成的孟原式诗歌。
 
(2019年1月)
 
作者:董辑
来源:董辑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6445220102yjd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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