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厌的诗

2019/1/20 11:23:00

徐厌的诗
 
作者:徐厌
 
《惊蛰日》
 
像尘埃在跳跃
以劳作的姿势在早春劳作
起一下,落一下
像鼓槌敲击鼓面
 
像鸡鸭啄食地表
左一下,右一下
喂不饱自己是有罪的
干不了体力是有罪的
 
抡起自己砸向大地
回声是胸腔的闷雷
 
2012.02.28
 
《惶》
 
内蒙古大呀
从西往东
从西再往东
吞噬了我的半生
 
如果我静立一处
比如伊金霍洛之北
比如蒙古黑桑的枝头
内蒙古就会更为狭长
就会更快地耗尽
一个外省人的余生
 
2018.10.30
 
《在土左旗,鸟素村前的河边》
 
如此窄的季节河,我若是鸟
就能一下子蹦过去
山泉急速地运动
在顽石的阻挡下
跨越一个个护栏
我看到夏日流水小小的珍珠
收纳着无数个巨大的天空
 
急欲横渡者
只会使水面越来越宽
脚踏石块的人辨识出浪花中的自己
他踩在自己的肩上
感觉肩膀生疼
 
2018.08.02
 
《在梅姐姐的芍药园》
 
高大的美国松中间
夹杂着细小弯曲的本地松
树干镶嵌着山水中的醉眼
空气里有酸甜的野草莓
微风如吊床,从红枫八月桂那边飘过来
芍药花上的松针已自行弹落
蝴蝶乱飞,抖落阳光于冬天掉下的松果上
劳动节后
修高铁的测量队
要从北边,镇江市界
踏勘而来
 
2018.07.31
 
《端午节》
 
剥开粽叶
一口都吃不下去
想到自身也如这糯粘的谷粒
被捆绑被煮沸成屈状
使果腹者
顺利果腹
一年一年
被如期吃掉
 
2018.06.18
 
《此生平安》
 
查了一下日记
去年今日也是平安夜
但有雪落地
发出奔跑的声音
今夜天空,路旷
没有风,大街上纸屑安静
我这人有河流的怪癖
必须怀揣秘密
才能度过冬天
你总得承认
树不说话时最美
灯光沉默,也是
 
2018.12.24
 
《往日乡村》
 
夕阳披上了零乱的旧衣
晚霞像树叶落了地
先是梧桐叶
后是马褂木
要下雨了,天往下压
河水绷紧了秋日脸庞
满腹心事的少年
匆匆穿过洋槐的村庄
 
夜会来得再晚一些吗
田地里忙碌的人们
弓背顶着暮色
但天要下雨了
 
2018.12.30

 《从呼和浩特到包头》
 
这是从东往西的旅程
左手,黄河反向顺流而下
右手粗暴,阴山豕奔
择易而行的河水旁侧
山总是逆流而上
冬天,从呼和浩特到包头
我们走国道
在嗜雪的平原穿行土默川盲肠
(看吧,所有设定目标的人生
都是无法排解的肠动)
一头头花豹串成群山先我而行
勇士们接力赛跑
沙暴前的北方
大地重又绷紧了脊肌
 
2019.01.09
 
《愿景》
 
你别来,我还没有做好娶你的准备
我还只有一辆牛车
载不回我厚重的情书
我还只有两间草房
盛不下你丰盛的嫁妆
我还只有三架秋千
摇荡不了我们所有的孩子
我还没有打理好屋后的草原呢
还不能让你信马由缰
 
甚至,甚至我还未能拥有门前的海洋
没有深深的海洋
怎么验证海枯石烂的誓言

《我不认为哭不出来才是悲伤》
 
洪水能绷住就不会决堤
说得清表象的早已看穿本质
多少人衣食无忧
却为世道鸣着不平
多少人求告无门
恨透了自己
 
昨天傍晚,立冬时刻
看到一位衣衫单薄的男子
背着被戕害的女儿
一边大哭一边
嘭嘭捶击敕勒川大街昂贵的道牙
我以为他掌握硬石
其实是心伤成铁
 
2018.11.08
 
《下雪之前》
 
秋末冬初,多么疲惫
春起的扬尘压向田野
流水静立,虫蚁紊乱
远山是更深的东云
黑鸟巢像淘尽了营养的乳房
悬挂于本地杨的顶端
我穿过废弃的煤城
帮一位老奶奶摁牢了
窗户上的塑料纸
她唐突地来一句
民民(梅梅?)不回来过年
民民寄婚纱照回来
 
我看着满头白发
茫然回应道
这个世界多么需要
一场沉重的大雪
 
2018.11.03
 
《贫穷从来不是精神财富》
 
生存艰难的乡下
大人们忙东奔西
手上肩上从来不曾闲着
空身走路是羞耻的
身轻如尘的乡亲
搬运着沉重的贫困
 
少不更事的孩童
在高高的大腿间穿梭
也会碰着头
也会撞着腰
也会踢到路边顽石
后来,这周身疼痛
成了我一生获赠的
唯一慷慨
 
2019.01.18
 
《收秋》
 
什么地方谷物离天最近
什么地方就产生幸福之人
云雨漫过山顶就是漫过谷顶
夕阳在山顶没落就是没入谷仓
高山作物总是率先成熟
率先从冷酷的秋天退场
留下谷桩,这斑斑伤痕
山岗因困倦而起伏
鸟群因聆听而收声
妇女孩子上山
天擦黑前背下第一捆粮食
玉米,高梁,长串的谷子
田野的珠泪贴在了肩背
 
流水虚掩大地的伤口
归足夯击桥面
月光下,谁亲近谷物
谁就会哽咽,就会
滴汗成石
 
2018.09.12
 
《原野》
 
你驱赶浮世的光芒
包括东奔的流水
你收留神灵的近亲
包括蝼蚁的家族
 
原野呀
包括鸟、谷物和荒冢
 
2017.11.10

 《清明劫》
 
你无法探知乡村的底线
它容忍了退耕还林
容忍了撤乡并镇,农田改造
开发区占地,年轻人进城
少儿并入郊区的完小
它甚至容忍了十室九空
十室九空后的拉网式拆迀
 
当最后一批老人
移入镇上派出的大巴
这些七老八十的孩子衣着光鲜,口漏喜悦
乡村,表达了无人理会的绝望
它流下了泪水
墓碑上红色的血泪
黄色的浊泪
 
乡村退守于坟场
坟场是乡村孤独的留守,无力的坚持
清明,坟头飘起短促的火光
谷雨将至
这是先于雷声抵达的闪电
 
2018.04.04

《运风》
 
一辆衰老的班车
卷着一团一团的风
在村际公路上奔跑
它的驾驶室,走道,座位下
塞满了风
沉默的乘客
仿佛是风凝聚而成
 
2018.11.20
 
《回乡》
 
我要回家
穿过田野回家
穿过秋后的田野回家
我要走到腹中空空
腹中空空只剩下粮食
我要走到泪眼相看
泪眼相看干草的脸庞
亲人们在村口执手
然后回到祖屋
如果祖屋尚存
 
2017.11.15
 
《后视》
 
辽北,十月末乡村
一位农妇带着孩子
在收割过的田野捡拾谷物
冷风刮着随侍的麻雀
阳光拍击远处的乱草
当车鸣惊起鸟群
我从反光镜中看到
这一老一少也提筐快速离去
好像飞鸟带走了
仅剩的粮食
好像飞鸟就是
遗落的谷粒
 
2018.10.31

《春日鼓词》
 
开春提篮探监
开春兄弟泯仇
开春望穿秋水
开春放马南山
开春大赦草木
开春见谁爱谁
直到青黄不接
直到泪雨滂沱
 
2018.02.08
 
《一个下午》
 
呼和浩特城区大伏天的下午
骄阳下的阴凉不太凉
今年大旱,后又大雨,近日高温
对农牧区影响独大
牲口失散,房屋、三级路及收费站垮塌
死了不少人
对城乡均有伤害的是毒药酒
毒牛奶,毒疫苗,农药化肥
汽车挤没了自行车道
行人走在盲道上,眉目平静
到处都是与生活和解的人
只有写诗的王笑风
嚷嚷着要回家
我奇怪他怎么回到童年的家
那东北向八百公里的乌拉盖草原上
 
2018.07.26 
 
 


作者简介:
 
徐厌,江苏金坛人,岩土工程师。上世纪八十年代迁居内蒙古,在呼包鄂赤多地从业。在苏南保有数百亩“千树岭花木场”。偶及诗文,善用言词表达民众(含自身)的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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