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启:“那正是灵魂的叫嚷声……” ——让青诗歌印象

2018/9/18 3:22:00

“那正是灵魂的叫嚷声……”
——让青诗歌印象
 
作者:荣光启
 

 
我与诗人让青多次谋面,我对他的印象很好,感觉他为人很沉潜,像他的诗一样,不张扬,但在不动声色之处却能惊见他的特点。潜江,素以现代戏剧大师曹禺的故乡而知名,但人们不一定知道潜江当代的文风、诗风也很盛。新世纪以来,潜江更是涌现出多位国内知名的诗人。已故的韩作荣先生2007年来潜江参加诗歌活动时,有感于这个百万人口的平原小城,知名诗人竟有百人之多,发出“诗歌的潜江现象”之感叹。因为常有诗会的缘故,我去过几次潜江,渐渐与让青熟悉起来,但真正对他的认识还是因为他主编的《潜江诗选》。
 
2016年5月,《潜江诗选》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共收录63位潜江籍和在潜工作的诗人诗作235首,入选作品为1979年至2015年诗人们创作并发表的新诗代表作,较为全面地反映了潜江当代诗歌创作的基本风貌。在此基础上,2016年6月24至25日,《潜江诗选》学术研讨会在潜召开。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於可训、樊星、张洁、金宏宇、方长安、叶立文、叶李和严靖等组成的专家团队由我召集,此学者团队之外,会议还有来自武汉、赤壁等地及当地的诗人,共40余位。会上,大家分析和总结了“潜江诗群”崛起的原因及其当下意义,认为这是诗歌永恒的生命力的当代见证,也是湖北深厚的地域文化、江汉平原本身丰富的诗意的一种表征。让青作为诗选主编,作了重点发言,能感受到他的诗人情怀以及为潜江的文化建设做好一件事情的认真与热心。
 

 
之后与让青的交往便多起来,也很自然地不断读到他分享的诗作。让青的诗大部分都是口语的叙述,但是在看似简朴的叙述中蕴藏深意。我曾说,口语诗人不容易的地方是:在诗作的局部没有什么华丽、优美的语词,也不会深情款款,但是整体上,你读完之后却收获一种感动。这样的诗是不好写的,它必须是有很深的生活经验和情感积淀为基础。
 
过东荆河往广华,必定要
途径“五七”、向阳
每次车过向阳,我总是想
去看看李微笑
 
李微笑是我的微友
向阳是她工作生活的地方
那天她微信加我,介绍说姓李
随即发来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说:“以后就叫你李微笑吧。”
她说:“好!”
从此她成了李微笑
屏幕前我们谈笑风生
度过无数温馨时光
 
再过向阳,我依然想去
看看李微笑
而每次却在最后放弃
或许,我所一直眷恋的
只是那份温暖
那个微笑
 
(《车过向阳》,2015/07/24)
 
这首诗写人与人的一种关系。在“想去看看李微笑”和“每次却在最后放弃”之间,有一种张力,“或许,我所一直眷恋的/只是那份温暖/那个微笑”。结尾所透露的心理是意味深长的,当我们读到这里,心灵深处也许会有一点触动,因为这样的生活经验在你我身上也常有发生。我觉得让青的诗歌是一种相当矜持的口语,表面上看很普通,但他往往能在不动声色中呈现出作为诗歌必须有的、那令人感动的部分、那诗意的部分:
 
我把黑夜
都交给了你。其实
 
我更喜爱白天和
阳光。春风和煦
 
你裙裾飞扬,满脸灿烂
我说:我爱你
 
那一刻,千万朵玫瑰
在你眼前绽放
 
你说:爱是多么沉重啊
你我尊重就好
 
(《我爱你》,2016/03/09)
 
无数的人写过“我爱你”这个题目,但让青这一首仍然别具一格,很有新意。前面的部分都很寻常,是一些关于爱情的叙述和想象。但在最后两段,有了矛盾的张力和一种深度生活经验、人物情感的呈现。当“我”表白“我爱你”之后,“那一刻,千万朵玫瑰/在你眼前绽放”,这是表白者的想象,但对方的回应却是:“爱是多么沉重啊/你我尊重就好”。这样的回应也许是人与人之间更好的一种关系——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限而有罪性(Sin)的人(Sinner),如果不懂爱的话,真的在一起,也许会彼此伤害,既然如此,还不如停留在“尊重”之状态,这样二人的关系因为有界限,而显得更美好。这确实是生活中一个“沉重”的困难,生命中的一个难题,在平静而朴实的语言中,让青的叙述真实而深切,诗作让人感动。
 

 
遥望一场雪。一场盛大的
北方的雪。窗外飘飘洒洒
室内娉娉袅袅:在兰的幽香里
炉火正旺。我们说梵高
说福楼拜和杜拉斯
说狄金森,大洋彼岸的
那个与世隔绝的诗人
你说,你更欣赏雪压松针的
景致,渴盼一场雪地里
纷纷扬扬的记忆。我牵着
你的手,奔向辽阔的雪原
我们做一对戴着雪帽的
小人儿,然后大雪覆盖了你
和我。我说:就这样吧!
于此,白头到老……
 
(《遥望一场雪》,2015/11/22)
 
在让青写爱情的诗作中,这首《遥望一场雪》也很有意趣。这是一场关于爱情的想象,作者想象“我”与志同道合的“你”在雪中牵手、奔跑,最后,是让大雪覆盖,因为唯有大雪覆盖,我们才能真正“白头到老……”。此诗想象独特、情感深切,耐人寻味。不过,和《我爱你》一样,让青的爱情诗似乎都在写不可能的爱情,《我爱你》中写一种婉言谢绝,这里写的是“我”单方面的想象。莫非,正因为完满爱情的难能可贵,才催生了许多诗人的绵绵无尽的诗篇?
 
这种矜持的口语诗的写作,我觉得非常适合让青。我注意到他的简介,他注明自己的“公务员”身份,我想这不是夸耀,这也没什么好夸耀的,我想这是他对于写作的自觉:我不是一个体制内的作家,我只是在日常生活的间隙写诗。他说:“读诗、写诗,一直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对我来说,写诗并不是一种自觉的行为,它们是旅途中、会议间,或是闲聊之余、睡梦醒来,随手记录下的片刻感受。它们写在不同的笔记本或纸片上,手机里,某本书或者杂志的空白处,有些信手发布在诗歌网站或微博……所有的写作都归于我们个人生活的回忆。篇目的选择,并无刻意的标准。一首诗,应该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或记忆,或纪念。因此,收录诗集其中的,一定是记忆最深刻的一部分:某人,某事,某个片段,某个闪烁的瞬间……”这里他说“写诗并不是一种自觉的行为”,应该是指写诗对于他并不是刻意的行为,而是说写诗是他生活中的一种需要,他通过写诗,重构了他的过去、建立了另一种想象性的生活。文学史上另一位“公务员”、德语作家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1908年开始任职于工伤事故保险公司……伟大的作家常常是在他奔忙的生活中挤出时间来写作。让青这种生活与写作的状态其实对于写作者来说,是非常合宜的。
 

 
前面所举几首作品更像是抒情诗,而另一些即使不那么“抒情”、偏向叙事的作品中,你仍然能见到一个不一样的“让青”:“我的朋友们个个海量/青花瓷已甩掉六个/嘴里依然叫嚷着‘满上!’/发仔语无伦次/绪强兄醉眼朦胧/文银大哥开始胡言乱语/说我不够意思/上次抢了他的舞伴/代菁忙着劝和:忘了过去/喝完酒我们再去疯狂/我说,给大家念一首诗吧/这是我最近的杰作/然后用赵忠祥似的语调/朗诵了我的新作《七夕》/不见掌声。所有的高脚杯/都高傲的宁静/邻坐的女士打破了沉默/称赞这首诗情深意长然后是齐声附和:‘好诗!好诗!’/掌声四起。我告诉大家: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正在读美国的史蒂文斯/和他的最高虚构笔记......”(《生日》,2013/08/18)
 
这里出现了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1879-1955 )。史蒂文斯,出生于宾夕法尼亚的雷丁市,1904 年取得律师资格后,在康涅狄格州就业于哈特福德意外事故保险公司,1934 年就任副总裁,在上下班的间隙写诗——又一个“公务员”诗人!在这场热闹的饭局中,诗人的表现,似乎在宣告他在人群中的独特性,“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正在读美国的史蒂文斯/和他的最高虚构笔记......”一个伟大的诗人、一部杰出的诗集,在这里出现的含义,似乎在说:“我”总是以此为伴、“我”以此为生。
 
到这里,我想说,在让青的口语诗写作中,有一种独特的品性,他呈现的是口语,但他的思想、情感与灵魂层面的东西,却是相当精深的、知识分子式的、甚至是有书卷气的。他的许多诗作,都出现了许多外国诗歌大师的名字,或者说这些诗由那些大师的灵魂作为背景,或者说正是那些大师教会了诗人发出歌唱。即使在一首乡土题材的诗作中,其结尾也出现了德语诗人策兰(Paul Celan, 1920-1970)的诗句:“老屋的门前有一条小河/小河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湘柳河//儿时的湘柳河啊/河边杨柳依依,河里鱼翔浅底/河面上小船儿来往如梭……//又见湘柳河——/河水干枯,蓬草疯狂地生长/高速公路刚好从上面经过//伫立于黄昏的小河边/夕阳照耀着额头,我/一遍遍默念策兰的诗句://你可以/满含哀矜……”(《哀湘柳河》,2017/05/29)面对故乡的衰微、河流的消逝,诗人可能想起的是遥远国度一位已逝诗人的“死亡赋格”。
 
让青对策兰充满深情,他不止一次写到这位伟大的德语诗人:
 
米拉波桥依然横亘于此
1970年的塞纳河畔
骤然响起悲凄的歌声
遥远的罂粟与记忆
定格在《死亡赋格曲》的旋律里
那些“大红字的花冠”
隐隐记载了久远的个人记事
哦!策兰——
穿过忧郁的急流
“已经远远走在了最前面
却总是自己悄悄走在最后面”
那些脆弱的空格,和词语的缺口
擦亮了你灵魂的火苗
你倒下了,又一次次站起!
一双诗歌的双手比黎明更温暖
一行吹向风暴的诗句
比大理石更顽强
一个没有国籍的流亡者
唯有诗歌让你更谦卑……
当所有跳跃的音符
紧张的呼吸和换气
在塞纳河畔落下帷幕
百年,千年之后
沉郁的死亡赋格曲
依然于此
经久不息……
 
(《塞纳河畔的歌声——致保罗•策兰》,2015/11/21)
 


在读让青这一类的诗作时,我感觉他的形象顿时变化了,他从一个在日常生活里埋头公文的“小公务员”,变成了一个灵魂闪闪发光的抒情诗人,他的诗作也开始让你为之一振。仿佛有两个让青,一个是在庸常、忙碌的公务员生活中挤出时间写一些口语诗的让青,这个让青并不引人注目。还有一个让青,他的抒情诗让你大吃一惊,这里面有大师的精神背景、有那些卓越的灵魂的气息、有极为或昂扬或深切的情感述说。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九世纪或者二十世纪初,成为一个在茫茫北方的雪地上或者遥远国度的旷野上引吭高歌或者纵情恸哭、恣意呼喊的人。这时候的让青,是一个这个时代的诗坛久违了的浪漫主义的诗人形象。你看他写的“致茨维塔耶娃”:
 
逃避。奔跑。呼喊
并留在沉默里——沉默
 
那正是灵魂的叫嚷声——
因为你一直站着!
 
热情和赞美,痛苦和绝望
应和了你跌宕的人生
 
经历了整整的一百年啊
多少人怀着柔情蜜意
 
和一颗仰望彗星的心
走进那间乡间的小旅馆
 
和你一起,读那个
永恒的黄昏,残血一片……
 
栖于天空。玛丽娜——
“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致茨维塔耶娃》,2015/01/16)
 
读这首诗,我有一种久违的激动,那种遭遇杰出的浪漫主义抒情诗的激动。当代汉语诗歌,1990年代以来,因为崇尚拒绝隐喻、“诗到语言为止”、日常生活叙事、反文化反崇高……很多时候,我们总是遭遇一些庸俗不堪之作。我们已经很难读到这样的饱含“热情和赞美,痛苦和绝望”的“灵魂的叫嚷声”了!但事实上,我们的生命,是多么需要这样的声音!因为必须有人代替我们呼喊,如果我们自己不能的话。这是文学的使命,尤其是抒情诗的使命。在让青这一类的诗歌里,我看到了一个小知识分子、小公务员的灵魂的闪光。在向茨维塔耶娃( Marina Tsvetaeva,1892—1941)这位伟大的俄罗斯诗人致敬之时,让青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他的诗歌想象、人生经验和生命情感的表述,在这首诗里达到了一个上佳的状态。也许,是平时写那些矜持的口语诗太冷静了?所以当他呼喊“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之时,得到了真正的释放?
 

 
当代诗人王家新(1957—)将爱尔兰诗人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誉为“教我灵魂歌唱的大师”。当他读到叶芝的《寒冷的天穹》一诗“突然间我看见寒冷的、为乌鸦愉悦的天穹/那似乎是冰在焚烧,而又生出更多的冰。……”他说,“这样的寒冷焚烧的天穹不仅具有彻骨、超然之美,它更是一种对诗人的激发,是丰盈生命的映现,它会唤起我们生命中一种‘更高认可’的冲动。它在震颤我们的同时也激发我们去呼应它。我一次次默念着这样的诗,因为它使我走出令人沮丧的现实,而把自己置于一种更高的精神尺度下。我感谢叶芝,因为它是一位永不屈服于人世的平庸和无意义的诗人。”(王家新:《教我灵魂歌唱的大师》,第7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让青的诗歌写作,很多是在“呼应”那些历史天穹上的伟大的灵魂。在纪念辛波斯卡(Wislawa Szymborska,也译为申博尔斯卡,1923-2012)的诗中,他写道:
 
“哦!辛波斯卡/我是如此幸运//万物静默如谜。山庄里/冬至的夜晚。我静静地读你——//我们无拘无束地寒暄/说老虎啜饮牛奶/说鹰隼行走于地面/说鲨鱼溺毙水中……//独自散步于你的丛林/那些属于你的‘写作的喜悦’//‘一见钟情’的美丽。我不相信/我们相互都不会交流//今晚,我记住了你的座墓志铭——/一个逗点般的,旧派的人//当我们挥手告别,我掏出计算器/思索彼此的命运……//哦!辛波斯卡,一切都将/‘结束或者开始。’”(《读辛波斯卡》,2014/12/22)”仿佛,在与这些伟大诗人的相遇中,他才会“无拘无束地寒暄”,才有一种言说的自由、“交流”的自由。让青的诗歌写作,也在与这些诗人的“欢迎”、“寒暄”与“交流”中,获得了激情、深情与深切经验的呈现与个人风格的建立。
 
让青是一个平易得近乎慈祥的人,虽然他并不老。他在一首诗里表明他的诗观:“……诗歌不应该是/贵族的专利,诗人也不能/只向往象牙塔里的/生活。当然我也不喜欢/满纸废话,不会欣赏/裸露的乳房,泛滥的阴道/不需要给自己贴一张/‘先锋诗人’的标签/或者‘xx主义’的代言人/我只希望我的诗歌/能够贴近你,给你温暖/然后,走进你的/心里.....”(《关于诗歌的对话》,2013/08/19)对读者来说,让青平易而又动人之处的口语诗,贴近人、给人温暖、走进读者的心里……应该不是难事。但是我想说,让青的诗还有另一副面貌,他的抒情是相当自由而有力的,有一种当代诗人少有的激情。在他这一类的诗歌里,我听到了一种久违的“灵魂的叫嚷声”。
 
2018 武昌•南湖•半岛居
 
(作者为诗歌评论家,现任教于武汉大学文学院)


《闪烁的记忆》让青 / 著(长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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