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我见过世间最美的眼睛

2018/8/6 12:00:00

梁鸿:我见过世间最美的眼睛

 


        7月29日晚,由腾讯新闻出品、腾讯娱乐主办的2018夏季星空演讲璀璨开启。“梁庄之女”梁鸿作为第四位演讲者登场,带来了主题为《用柔软对抗坚硬》的演讲。她是一位致力于中国现当代文学、乡土文学和乡土中国关系研究的大学老师,也是因和乡村有关的文学作品而引起广泛关注的作家。她用对待观点的审慎态度创作了《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等专著,多次被评为“年度作家”、“年度散文家”等等,也让我们看到了乡村的真实状况。在演讲中,她将梁庄的故事娓娓道来,讲述柔软的力量,“我希望大家能够变得柔软,以一颗低到尘埃里的心去体会他人和世界。”
 
        “柔软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
 
        大家好,我是梁鸿。刚才听到姚晨老师在讲她的故事,我特别有感慨,因为作为一个女性,一方面要结婚、生子,要养孩子,另一方面也想兼顾事业,我想对于每一个女性来说可能都有共鸣,我自己也是一样的。我每天都想着我要走,我要回梁庄,但是我每天早上都要起来给我那个臭小子做饭,晚上还要看着他写作业,盯着他,粘着他,所以是非常非常的矛盾的状态。但是这几年我有一个新的想法,一方面觉得自己年华已去,虽然容颜从来不在,另外一方面也觉得自己的生命慢慢地越来越丰富,因为很多已经忘掉的那些人、那些场景慢慢地又重新浮现到自己的记忆里面,就像前段时间当星空演讲来邀约我做演讲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的一双眼睛。一想到“星空”,就想到那双眼睛。星空和眼睛,它们两个同时出现在我的心灵和记忆的深处。
 
        那时我十八岁,刚师范毕业,到一所乡村小学教书。那个学校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偏僻的学校,它离最近的村庄也有五百米。被密密麻麻的庄稼地包围着,远处有一条大河在流淌,每到放学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我能感觉到玉米地那种阴沉的喃喃自语的声音,我也能感觉到黑暗在包围我自己,在吞噬我自己。
 
        所以我非常孤独,也有一点悲伤。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双同样的眼睛。她是我的一位学生,一个小姑娘,可能就十一岁,小学四年级,她的学习并不是非常好,有的时候连简单的算数题可能也会算错。但是她总是盯着我,课堂上,操场里,或者某一个拐角的地方,我经常能看到她在看我,眼神非常忧伤、不舍,有点倔强,还有一丝丝担心。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担心我要走。那所小学校,来了太多老师,也走了太多老师。
 
        到了第三年的夏天,放暑假之前,我真的也要走了。我的学生们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每天都盯着我,黏着我,就像我黏着我儿子一样,上课不想听课,放学也不想回家。整整三年时间,我们朝夕相处。说实话我还算一个好老师,每天给学生非常耐心的教书,我也愿意跟他们相处。
 
        有一天我跟那个小姑娘,她的哥哥,还有几位学生,我们到河边散步,我们捡石头,看河水流淌,然后再闲聊天。最后,我们来到了村庄旁的苹果园旁边,那个苹果园是一个新的苹果园,苹果刚刚种上,在一棵苹果树下,那个小姑娘站住了,她看着我,对我说:老师,你别走,苹果再过三年就结果,等吃了苹果再走吧。我忘了当时我什么反应,只是在以后的日子里,这句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甜蜜,直到现在此刻当我再次说起的时候依然心动不已,我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纯真,带一点点羞涩,又满怀期待,就好象她在用全部的身心在等待我的回应。
 
        有许多人问我,为什么要重返梁庄,写作《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为什么要写《神圣家族》《梁光正的光》这样的梁庄故事?我知道,他们想让我回答:是出于巨大的责任心等等之类的话。其实,真的不是这样。我想回去,最初的原因只是基于那种柔软而纯真的情感,我想念那条河流,想念家乡的人们,想念那双眼睛。它们变为一种渴望,一种巨大的内在的驱动力,召唤我不断重返那片土地,去寻找一些东西。
 
        我们通常都把柔软的情感看作是一种软弱,尤其是,看作是一位女性特有的情感,它属于较低级的,小我的,本能的,甚至于有碍于理性思考的存在。也因此当有论者在批评《中国在梁庄》过于充满情感的时候,总会加上一句,这是因为作者是一位女性。这几乎也是所有人的判断。我想,这样的判断基于一个最基本的前提:女性的情感是柔软的,而这种柔软是一种缺点。
 
        我想再给大家讲一个《中国在梁庄》里面的一个故事,我的五奶奶的故事。五奶奶是一位像地母一样的女性,非常的宽广,非常的坚强。她花白头发、紫膛色的脸,特别擅长于自嘲。她的家就是梁庄的新闻发布中心,很多妇女、儿童、老人都在这儿聊天,说话,打发时间。五奶奶非常健谈,很开朗,但当讲起她孙子的死时,她的语气是飘忽的。过了很多年,我零八年回去的时候,她的孙子已经去十一年了,她仍然没办法面对。
 
        她十一岁的孙子是在梁庄后面的湍水里淹死的。当她听到孩子出事时,她正在做饭,她把勺子一扔就往河边跑,我们的村庄是在一个高坡之上,往下走经过一些灌木丛、小树林。她一点都不知道,那些灌木丛把她的腿刺得鲜血淋漓,她一点都不知道疼。等她到河边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孙子脸色发青,没有呼吸,她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2011年的时候,因为做《出梁庄记》调查时,我来到青岛,去采访五奶奶的儿子,也就是淹死的那个孩子的父母。我每天晚上,我在那儿住了大约有八九天时间,我每天晚上跟我婶子睡一张床,她一动不动的,紧紧的抱着她的小儿子,她又生了一个孩子。我感觉她没有睡着。于是有一天,我就说,婶子,我们俩聊会儿天吧。于是她第一句话就是,“自从宝儿死之后,我12点之前从来没有睡过觉”。宝儿是谁?宝儿是她淹死的孩子,我到青岛的几天,我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儿子,我们都没说,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句话好像搁在她心里面,她就等着有人来问,她想诉说,但是却从来没有机会诉说。
 
        然后她给我讲儿子死前前后后的事情,她说她有预感,有一天晚上她看到蚊帐上面落了一层黑压压的蚊子,她觉得坏了,家里要出事了。果然,过了几天,家里就打过来电话,说孩子出事了。我的堂叔一听赶紧给家打电话说,把孩子先埋了吧。他怕我的堂婶太激动,万一受不了,又一条人命。等我的堂婶回去以后,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埋掉了,她见不到孩子最后一面了。她就打我的叔叔,说你心太狠了,你不让我见我的孩子最后一面。这时候,我的五奶奶走过去,抱住她儿媳妇的腿,说,“对不起,我把你的孩子弄丢了”。我在梁庄的时候,我的五奶奶没有给我讲这个细节。
 
        其实这个故事我在很多地方都讲过,但是好象每一次我都难以控制,我在想为什么我总是想讲这个故事,我每次讲都是像第一次讲,我每次讲它都会给我新的认知,一个新的情感的层面,我想,可能五奶奶这一家的故事可能触动了我们内心深处最深的情感,可以说五奶奶普通家庭的故事几乎承载了中国现代化发展和城市化进程中的所有问题和痛苦,留守老人,留守儿童,环境污染,农民工进城打工,等等。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词语,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那样的一个父母在深夜的诉说,那样的女性,那样的母亲,这是非常非常个人的一个巨大的痛苦,所以我觉得对“现代性”追求给乡村的带来的不单单是“文明”、“进步”,在某种意义上,它可能也夹杂着某种“暴力”和“掠夺”。
 
        在一次研讨会上,我跟大家讲了这个故事。一位经济学家反应非常激烈,他认为,中国的发展有目共睹,出现各种问题是难以避免的。言外之意是我太情感用事了。你唧唧歪歪说这么多,你说该怎么办?这是我经常遇到的一些话题。在听到他铿锵的话语的时候,其实我是阵阵心惊,他的逻辑如此强大,我几乎也要认同他,是啊,我们的现代化要发展,要发展就要有牺牲,有牺牲,就没有办法,我们必须与世界接轨,这都是我们非常熟悉的逻辑和论调。

        但是,在最后,他也提到,当年破四旧的时候,他父亲坚持要把他祖母的一个佛龛烧掉,他的祖母非常非常难过。他说,今天想起来,他也依然能够感受到祖母的心痛。
 
        我突然意识到,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我们会忽略掉祖母的心痛?她喜欢那个佛龛,她能够从中找到生命的慰藉,保家人平安,她为什么不可以保留?如果我们能够为祖母的疼痛而疼痛,尊重祖母,并且进而尊重她所看重的,伦理、亲情、长幼、信仰、传统等等,也许,那一场运动就不会那么失控和坚硬。
 
        今天,我们也正处于这样一个重要节点上。和当年祖母的遭遇一样,五奶奶的悲伤、眼泪从来没有被重视过,一位年轻母亲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够说出她对自己儿子刻骨的思念,而这些都被看作是发展中必然要被牺牲的部分。那个小姑娘眼睛里的情感,那种纯真,那种柔软,也被看作只是抒情时刻,或者只属于过去的、我们成长必须丧失的东西。
 
        可是,是这样吗?难道祖母的痛不是世间最值得重视的情感吗?难道五奶奶的眼泪,我婶子的诉说不是世间最值得珍视的东西吗?如果我们不把人的情感,人的最基本的情感纳入到社会的发展逻辑里面,那么,这发展是不是出现了一些问题?如果我们不把女性情感—尤其是今天,放置在一个更加平等、重要位置来衡量的话,那么,是不是我们的情感和我们的人性出现了问题?
 
        柔软不是柔弱,不是软弱,不是隐忍、屈服,不是非理性或非社会化,不是只属于女性的情感,它也不是向男人示好,它实际上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最基本的人性,无论男女,不分老少。对美好的事物感动,为孩子的笑脸开心,被他人的疼痛打动,珍惜家人,心存善念,向往纯真,它们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支撑并修正着人类文明的发展。它和制度、规则是人类社会的一体两面,制约着我们自己走向自身的反面。

 
梁鸿《梁光正的光》,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经常想一个生产假药的人,一个制作劣质奶粉的人,如果有那么三秒钟回到这一基本的人性状态和情感状态,思考一下,我多赚的几块钱可能是一个生命没有了,一个家庭幸福没有了,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冷酷坚硬。一个处理乡村问题的干部,如果能够和那位不愿意离开自己家,哪怕这个家并不光鲜的农村妇女对视那么三秒钟,可能,他处理问题就没有这么简单和粗暴了。我觉得大的社会问题的产生,一定与整个社会制度有关,我们当然要从法律上追责,要从制度上去梳理问题的根源,但是,如果我们不充分意识到频繁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也与整个社会情感淡漠、与我们的人性处于溃败状态有关的话,那么,这些问题还会持续地、频繁地发生。
 
  少一点坚硬,多一点柔软和疼痛。有疼痛才有尊重,有尊重才有敬畏,有敬畏,才可能以一种善感而平等的心去面对他人和这个时代。如果我们一定要把女性情感归结为柔软的话,我恰恰觉得,今天,我们太缺乏多愁善感了,我们太缺乏对个体情感和生命感受的尊重了,以发展之名,玩笑之名,我们把自己锻炼成一个钢铁人,最终,失去一颗能够体会爱情,体会爱和情感的心灵。
 
  为什么我对那个小姑娘的话和那双眼睛念念不忘?我常常想,它们也许是世间最美妙的情话,那双眼睛也许是世间最美的眼睛。就好像一座圣殿,包含着人类的全部秘密。她,和她身后的那个苹果园,那条大河,就像一个隐喻,以柔软而又坚韧的形象昭示着某种永恒的事物。我希望有一天,我有足够的能力在我的创作中去阐释那双眼睛背后所包含的全部情感。我想让苹果树下的那个小姑娘永远活下来,让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能够听到这句话,让听到的所有人的灵魂都为之震颤。我希望大家能够变得柔软,以一颗低到尘埃里的心去体会他人和世界。谢谢。
 
来源:谷雨计划(微信公众号)
作者:梁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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