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映红:写下诗行,献给亲娘——浅析马永珍诗歌创作

2018/1/2 13:31:00

写下诗行,献给亲娘
——浅析马永珍诗歌创作

史映红/文
 
诗友马永珍要出版诗集了,内心是欣悦的,欣悦之余又有些疑问,他为什么不让这些真诚优美的文字早一些与更多的朋友们见面,而拖到现在呢?不管什么原因,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们还是很高兴。大约半个多月前,永珍来电话说:“想把这几年工作之余写的东西结个集子,老弟你得写点什么吧”?他这么说,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说我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彼此间心灵和心脉的相通,或者说是相连,为什么?一个原因是我俩都出生和成长在西北农村,老家之间直线距离应该在百里之内,那里山峁连绵,坵塬纵横,沟壑大多深邃却又大半年枯竭;那里的鸡鸣犬吠,羊哞牛耕,憨厚质朴却至今日子并不宽裕的父老乡亲,曾经陪伴过他也陪伴过我。第二个原因是我们都是漂泊者,二十多年以前,我高考失利,从军于雪域高原,戎装一穿就是二十余年;永珍也早早闯荡社会,在京城从事教育工作,都是远离故乡之人。第三个原因自然是对文字和诗歌的热爱。由于上述原因,加之年龄相差无几,故永珍的诗歌我是经常拜读的,既通过博客,又通过《民族文学》《星星》《黄河文学》《北京文学》《诗歌周刊》《天津诗人》《诗歌周报》《中国教师报》等刊物。

当下诗歌界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常:这里锣鼓喧天、彩旗招展,那里众人欢腾、红旗漫卷;各省地市县诗歌学会、研究会、文学馆、创作基地不胜枚举;各种诗歌征文、选本、笔会、“十万一首诗”等以几何数字增长,让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这些声势浩大的彩色拱门、气球、横幅;这些夺人眼球的标语和高规格的剪彩以及显赫位置的图文报道;这些“突出成绩”和“阶段性成果”之后,的确并没有多少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一些地方政府和官员,自古以来就需要“政绩”,要为下一步晋升铺路,戴一顶“注重精神文明建设和文化工作”的头衔而已。而一些作家和诗人平日里穷怕了,既能蹭吃蹭喝,满足了虚荣心,运气好的话,为羞涩的衣兜增添一点点厚度,可谓各取所需。回过头来看马永珍诗歌,就像广袤的西北大地上一株庄稼,朴实憨厚、真诚真挚,情感饱满充沛,情愫丰盈浓厚,细品慢读,收获满满,让你不得不想说点什么。下面从四方面浅析马永珍诗歌特点。
 
我的乡亲
 
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经济快速增长,城市化建设步伐大踏步迈进,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外出、流动、创业、甚至漂泊就成了很多人生活之常态,如果此刻走进中国无数个乡村里的其中一个,或者多个,就会发现,村巷萧条、村落寂寥,村民大门十有六七长年铁将军把门。在这个四处奔波、流动创业、寻找商机的大背景下,我深信很多人像我一样,时常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小山村,屋舍村路、炊烟孤月,还有拴蛋家凶猛的黑狗,岁柱家枣红的大马,来财家院子里的红苹果,还有自家地里那片荞麦花烂漫的心事。

诗人马永珍与我们一样,在远离故乡的日子,他把这些想到的,甚至梦见的情景都变成了文字和诗歌,是生活的有心人,比如《万福爷传》:“单筷子点醋,干指头蘸盐∕一瓣蒜吃了五顿半,还剩∕半瓣,别人是吃∕他再舔∥万福爷缺儿少女,名声很大∕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他∕抠门,小气∕没儿汉,独头蒜∕一件老羊皮袄穿了二十年∕现在还点煤油灯,怕花钱∕不用电,别人怎么说∕他都不管∥前年村里盖寺,舍散了三万∕今年给村里的娃娃盖学校∕一咬牙,一跺脚,把一圈∕白哗哗的羊给全卖了∕给了五万∥主麻日阿訇讲古兰经夸了∕万福爷还和大队书记一起见了∕记者,报纸上万福爷大模大样的∕坐在头版头条,像一个洋芋∕躺在锅里木讷、微笑、淌汗”。一位小气、抠门、节俭节约到苛刻的万福爷出现在我们面前;一位豪爽大度、乐善好施、热衷于公益事业的万福爷出现在我们面前;看似前后矛盾的万福爷,判若两人的万福爷,被诗人刻画的活灵活现、淋漓尽致,法国作家帕斯卡·基尼亚尔曾说:“活着其实什么都不是,它可能是琐碎的、平庸的、毫不起眼的,但它却是诗歌的血肉”。 诗人马永珍就抓住了这看似琐碎、平庸、甚至不起眼的家乡人物万福爷,用平实的语言,歌颂他的大爱无私和扶贫济困的高尚精神和可贵品格,传递美德和正能量。老人家不会像一些官员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振振有词、声情并茂地表演;也不像一些明星那么会作秀摆样子、扭捏作态,引人关注。而是心存大爱,心系乡里乡亲,倾尽全力资助家乡公益事业,用实际行动赢得人们的尊敬和爱戴。

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曾说:“任何一部文学作品中,对读者来说最为重要、最为珍贵、最有说服力的东西,便是作者自己对生活所取的态度,以及作品中所有写这一态度的地方。文学作品的价值不在于有首尾贯通的构思,不在于人物的刻画等,而在于贯穿全书始终的作者本人对生活的态度是清楚而明白的”品读马永珍作品,就能清晰地看到作者自己对生活所取的态度,积极阳光、向上向善;笔下人物耿直厚道、正义坚强、隐忍,就像是我们每个人在村头巷尾遇到的、生活在村庄里一生的邻居,就是在田间地头手握锄头、挥汗如雨,侍奉土地一生的本家大爷,比如诗作《剥玉米》:“有时小心翼翼,有时使劲猛撕∕马老六像在撕扯自己的皮∕满地都是,反正他是个不怕疼的人∥伤口有些泛黄,发白的回忆∕打着卷儿,蜷落成堆∕马老六一辈子都在重复这个动作∕他还想把蹲在墙角的风∕撕开一条口子,让好光阴进来∥剥好的玉米一排排躺在脚下∕牙关紧闭,一句话也不说∕马老六欲言又止,望了望北山∕那块熟悉的阳洼地:所有归真的亡人∕都躺在那里,一排排,多么整齐”。作品里的马老六,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农业和农耕文明的代表,他敬畏土地、雨水、太阳和宿命;他相信政策、官员讲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作方式和自己滂沱的汗水;他精工细作,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像呵护自己孩子一样对待庄稼,恨不得拔苗助长。收成好的时候满心喜悦面带憨憨的笑,收成不好的时候怨自己气力下得不够命运不好,但该上交的公粮税赋,即使无米下锅勒紧裤腰带也要如期完成。评论家张学昕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汉语诗歌写作,虽说没有完全失去精神的重心,但我们却不能不承认,写作和阅读的双重粗疏、仓促和低质量、低水准、不节制的行进,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共同表征”。但马永珍的诗歌创作,显然是来自生活的,来自左邻右舍和农家小院的,来自田间地头和牛羊圈舍的,有泥土、有温度、有力度。

继续看一首短诗《磨镰刀》:“割草,割五谷,割光阴∕都需要一把好镰刀∥马老六磨了一辈子镰刀∕镰刀也磨了他一辈子∥磨弯了镰刀也磨弯了腰∕却把树梢的弯月给磨圆了”。马永珍作品,很少有高大上的表述,少有荡气回肠的呐喊,文字也没有铿锵落地的声响,他的文字如同他自己,是安静的,也如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低调、卑微、幽沉;但他能感知到那片土地微微的脉动,同样,那片土地也能感知到他的心跳,能给他的诗歌艺术以韵律;给了他讴歌生命、歌唱生活的灵感。一个个勤奋踏实、任劳任怨,一个个贫困真实、朴拙憨厚,一个个一生侍奉土地、又在这片土地上渐渐衰老、最后又被土地收留的人们。读阅之后给读者留下无尽的深思:时空的浩大,时光的永恒,自身的卑微,生命的匆促。诗人在这首简短诗歌的写作中,惜字如金,掷地有声,又蕴涵着哲理式的诘问与思考,能看得出诗人在短诗歌的写作上所下的功夫和反复打磨的痕迹。
 
我的母亲
 
与不少作家诗人一样,马永珍也很多次写到自己的母亲,细细阅读作品,老人好像就站在我们面前:她慈祥可亲、心智平和,她勤劳质朴、思利及人,她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我们读着觉得真实、可信,能在内心产生共鸣,甚至有时泪花盈盈。“母亲”不仅仅是人类最初的温暖与支撑,也是我们心灵净化、心智升华的根源。母亲是崇高的,母爱是伟大的,母亲与文字,母爱与诗歌,本身就是一样的情怀,是母亲和母爱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寻找文学的家园,寻找原生态的甜蜜和幸福。马永珍笔下的母亲贯穿在针头线脑中,贯穿在洗洗涮涮、烟熏火燎里,贯穿在鸡鸣犬吠和娃娃们的哭闹中,因为细碎,彰显母亲崇高,因为平凡,彰显母爱伟大。比如作品《给奶奶治病》:“奶奶老了的时候得了怪病∕大便不出来∕现在医学叫便秘∥看到奶奶每天痛苦的神情∕母亲在每次礼拜后∕都要诵念九十九个大赞∕边接都哇边泪流满面∕把自己举意为一只羔羊∕愿意吞噬全世界的苦和难∥斋月来了,在母亲劳乏的梦中∕南天门开了,夜如白昼∕安拉读懂了母亲的心思∕母亲领悟了安拉的醒灵∕决定给奶奶治病∥母亲冲了些浓浓的洗衣粉水∕用一个小管子先吸进嘴里∕轻轻地慢慢地∕再吐进奶奶的肛门里∕这样,奶奶每天能拉出一些∕疼痛就能减少一些∥几个月过去了∕奶奶抱着母亲哭得恓惶∕媳妇子,我亏心啊∕永久的天堂属于你∥从此以后∕奶奶不再进食∕再以后,在一个尊贵的夜晚∕奶奶无常了∥四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只要提到奶奶的时候∕母亲眼泪就哗哗地淌∕大襟棉袄像水洗了一样”。众所周知,随着近几十年的改革开放,生产力发展空前迅捷,人们的生活水平日新月异,消费水准自然是水涨船高,向高端化、多元化、甚至贵族化发展。这个时候,我们许多优良的传统,朴素的民风出现了严重的退化,邻里之间,家庭之间、门族之间和睦共处、亲密无间的天平发生了严重倾斜,虐待老人、打骂老人、遗弃老人的现象屡见不鲜,试问:这些人对待连给了自己生命的父母亲都是如此,他又怎么能友好的对待其他人?和关注社会的冷暖、底层的呐喊?更不要说帮危济困,尊老爱幼。

诗人马永珍的诗歌,给我们真实呈现了一位多么崇高而伟大的母亲,“母亲冲了些浓浓的洗衣粉水,用一个小管子先吸进嘴里,轻轻地慢慢地,再吐进奶奶的肛门里”,这样的治病方式,几个人能做到?法国文豪雨果在《悲惨世界》里说:“一个妇人如果要做到‘可敬’的地步,似乎先得做母亲”。另一位法国作家柏格森在《创造的进化》里则说:“母爱正显示上一代对下一代的关系,也显示生命毕竟是一条通路,生命的本质存在于传达生命的运动中”。马永珍诗行里的母亲,因为她自己是母亲,所以能体谅母亲的病痛与不易,因为她自己是母亲,所以能理解作为一个老人的无助和无奈。诗人笔下的母亲,的确是一位平凡的母亲、普通的农村妇女,也许一生压根就没有轰轰烈烈过,但又是崇高和伟大的代名词,她是我们人类最初的、原生态的、本能的道德力量,是一个族群、无数个族群和整个民族生存发展的状态史。诗人在写作中,用内心的力量去扑捉最小化的生活细节,用一种朴拙之美、一种蕴藏在心底已经很久很久的深情,表达他旭日喷薄般的爱与尊敬,唤起读者心中久违的善良与关爱。

接着来品析作品《苹果四十岁了》:“记忆中的那个苹果四十岁了∕比我小五岁,比四弟大三岁∥四十年前,某个下午。很热∕父亲从集市上回来,递给母亲∕一个苹果。母亲捧着夏天的心跳∕羞得脸红∥当时,我们正在院子里玩耍∕呼啦∕像麻雀一样飞到母亲身旁∕兄妹五个仰起头,直咽口水∕父亲石头一样矗立。抿着嘴唇∕喉结不停地蠕动∥母亲用剃头刀子,背厚刃薄的那种∕一瓣一瓣的切着苹果,是那么匀称∕五个儿女一人一份,还剩下一小半∕全给了父亲∥所有的童真都沉浸在幸福之中∕我无意中瞥见,母亲∕舌头伸得长长的∕翻来覆去地舔着剃头刀刃上∕甜蜜的阳光和铁的味道”。如果说《给奶奶治病》是写母亲对长辈的孝顺与关爱,那么,《苹果四十岁了》就写母亲对丈夫、儿女的呵护和爱恋。诗人马永珍与我一样,出生在西北农村,出生在西海固(即西吉、海原、固原三县简称),1972年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这里沟壑纵横、山高坡陡,年降水量稀少、水源稀缺、土地瘠薄;清朝重臣左宗棠称之为“苦瘠甲天下”之地。就在这块长年干的冒烟的土地上,对下,如何养活众多的孩子们,对上,如何照料多病的老人,作为一位儿媳和母亲,她肩上的重担何其沉重?她既不想让老人受苦受难受委屈,又不想让孩子衣不蔽体、忍饥挨饿,她要做的,只能是没明没夜地劳作,在贫瘠的土地上像一只老母鸡一样扒拉、刨食,寻找活命的东西,她只能拼命的节俭节约,知道自己少吃一口,老人、孩子可以多吃一口。

这首作品里,读者朋友可否注意到一家人的动作描写:我们,“呼啦,像麻雀一样飞到母亲身旁,兄妹五个仰起头,直咽口水”;父亲,“石头一样矗立。抿着嘴唇,喉结不停地蠕动”;母亲,“舌头伸得长长的,翻来覆去地舔着剃头刀刃上,甜蜜的阳光和铁的味道”。小中见真,细处见诚,这是马永珍诗歌创作的特点。诚。《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之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些话,可以说对艺术探索与创作进行了深刻诠释。这也是马永珍诗作能走进读者内心,并与读者产生共鸣的原因了。而不像当下不少人的作品,浮在面上,附在皮上,蜻蜓点水,扭捏作态,无聊时顺手翻一翻,却让人感到更加无聊,味同嚼蜡。

接着品析作品《疼爱堂弟》:“堂弟是大伯父的三儿子∕大妈得肝病无常后∕有病的堂弟人嫌狗不爱∕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走东家,串西家∕像一颗草随风飘着∥堂弟常常来找母亲哭诉∕眼泪一把鼻涕两把∕母亲给他做好吃的也跟着流泪∕五弟常常抱怨妈妈偏心眼∕谁是亲儿子啊∥母亲紧紧抱住五弟∕儿啊,咱们日子再苦∕你还有妈呢∕他已经没有妈了啊∥终于有一天,堂弟到天堂里∕找亲妈去了∕母亲礼拜后探望了埋体∕虔诚的接了都哇∕哭晕了好几次”。看着这首诗歌,英国思想家培根在《论善》里的一句话在脑际反复出现:“利人的品德我认为就是善,在性格中具有这种天然倾向的人,就是‘仁者’这是人类的一切精神和道德品格中最伟大的一种”。一个人做到爱自己父母长辈、自己的伴侣儿女并不难,难的是思利及人,爱戴爱护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人。诗人马永珍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敬天悯人、同情弱小,她热心向善、大爱高远,视别人的苦就是自己的苦,看别人的痛就是自己的痛;并率先垂范,教导儿女,把爱传递,让这个世界多一份爱,多一份温暖;她相信真正的冰冷在世上,更相信真正的温暖在人间。诗人在写作中,没有咋咋呼呼的故弄玄虚,没有声嘶力竭的大呼小叫,以真入手,以诚入题,娓娓道来,却在这些用意直白、平静无波的文字间,给读者以可信和真实,进而对老人生发出无限的敬重,这种敬重是给这个世界播撒爱的人们,给这个社会注入正能量的人们,给能让一些贫困交织、走投无路的人感到温暖、温馨、温情和继续走向生活的人们。
 
我的城郭
 
翻阅马永珍大量作品,个人认为基本上分为三块:一是以写故乡山水和风土人情为主的乡土诗歌;二是以写名胜古迹和地理地貌为主的地标式诗歌;三是以写漂泊四方的所见所闻、生活感悟为主的情感式诗歌。诗人在地标式诗歌写作中,他面对那些历史痕迹和险峻山川,生发出来的激情和灵感,阅读的时候,能给我们一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唐,王维《使至塞上》)的大美与苍凉感;有一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唐,杜甫《登高》)的无畏气势;有一种“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魏晋,左思《咏史》)的淡然悠然。比如作品《秦长城》:“每次路过,你都会从云里雾里钻出来∕叩首,问我,孤独是不是粮食∥一叹千年。千年一叹,选截一段月光的霸气∕淬火,锻炼,这是我需要的一把温柔刀∥舍不得萧关。那就解剖八百里秦川吧∕肝胆都在颤抖,却找不到你初恋的心∥冰草的善良扎破了谎言,狼毒花开满天宇∕如果你真重情重义,看我羊膻味的诗句能否下酒”。显然,诗人是谦恭的、谦逊的,是知道天之宽阔,地之广博的,不像当下社会上一些人,手上有芝麻大的一点权力,就可以发挥到西瓜大,中饱私囊、嚣狂无度;不像一些有钱人、土豪,财大气粗、放荡不羁、黑白通吃;也不像一些这星那星,眼球赚足了,钱财赚满了、偷税漏税了,就忙着转移资产、移民国外。诗人马永珍,当他走到长城脚下,就用仰望的姿势看待沧桑历史,看待峥嵘岁月,看待无数的先辈,他知道生命的短暂与匆促,他知道作为人的个体在历史的洪流中,在无穷的时空下,如尘埃般渺小,如草芥般卑微,生命如闪电般转瞬即逝。诗句简洁却意蕴丰厚,文字简约却情感充沛。

接下来品析诗作《六盘山》:“走累了的黄河坐在山脚下休息,说∕你上去吧,这山路太陡,多像我前世的命运∕站起来了,不容易,请允许大哭一场,可以吗∥跛脚的季节偏瘫脑梗,裸露的寡妇骨质松疏∕是是非非,滚滚红尘,这面目疮痍的人间啊∕上帝也不容易,我原谅了他对我的种种不公∥攀到山顶豁然开朗:心中只有爱,没有恨∕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只要是人间的路∕都要种满火炬、街灯;不够,就到天堂里去借”。是的,这座六盘山是伟人笔下的“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毛泽东《清平乐,六盘山》)的六盘山;是“交河拥塞雾,陇日暗沙尘(南朝,陈昭《明君词》)”里的六盘山。我很多次经过六盘山,苍茫的山顶,呼啸的北风,每每此刻,眼前就晃动着许多凄怆而又孤单的古代文人骚客的身影:有的策马迎风、怅然高歌;有的骑着毛驴踽踽独行,看群山苍茫,沉思叹息;而更多的是在高耸的六盘山下,与送行的挚友躬身祝福、抱拳作别。诗人马永珍也多次走过六盘山,他看到“走累了的黄河坐在山脚下休息”;他看到:“跛脚的季节偏瘫脑梗,裸露的寡妇骨质松疏”;他看到“滚滚红尘”里“面目疮痍”。但最终“心中只有爱,没有恨”。这种感觉,斯情斯景,与大诗人艾青的两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爱这土地》)多么相似,此刻他们的血脉与心跳多么同步。

仍然是一个去处,一个地名,永珍在写作意境上、诗意表达上又有不同,来看诗作《老龙潭》:“放一把泥土你包容了∕倒一山闲言碎语你吞下了∕扔一段传说你笑纳了∕无奈,我只能写下这样的预言∕你的心深不可测∥但在你的月光中潜伏的狼毒花、马头琴∕累累白骨和江山美人呢∥泄露的天机像风掀起的涟漪,无语∕无语!生死无常,一切都是过客”。一篇好文章,一首好诗歌,窃以为应该具有三个基本的标准:那就是言志者激人进去、催人奋进;言情者撼人心魄、涤荡心灵;言道者点拨迷津、启人心智。而永珍的这首《老龙潭》基本上达到了上述三个标准。作为读者的我们,可以把老龙潭看作是一段久远的历史,它可以湮没足够多的钩心斗角、你死我活的争斗;可以看作是盛大的时空,它能包容足够多壮怀激烈的战斗、金戈铁马的厮杀;也可以看作是汹涌澎湃的洪流,它能带走无数个凄凉婉约、感天动地的缠绵爱情。在沉静中不乏活泼与灵动,字里行间,充盈着诗人对时空的敬畏,对生命的敬重,对理想的执着,对家国的忠诚和眷顾。

我的乡愁
 
西班牙诗人胡安·拉蒙·希梅内斯曾说:“我要说明的是,在合法的情况下,诗歌的职能只有一种作用:深深地沁入我们精神的圣殿,那里有灵魂最彻底的隐情和孤独,帮助我们实现在内心深处揭示人生本质的愿望”。慢慢翻阅马永珍作品,大师的这几句话一直在脑海里闪现,是的,永珍是一个普通人、平凡人,为了生计稻粮,为了老人家小,他要奔波、打拼,要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漂泊;在异乡的日子久了,职场的压力大了,茫茫人海里累了,甚至工作中、生活中受到了委屈,就自然而然的想念亲人,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生本质的愿望。诗人在抒发这种情感写作中,总会融入浓浓的乡思和乡情,让人过目不忘,比如作品《干一杯乡音醉千年》:“说不完的清水河,道不尽的黄卯山∕你说这都是你们家的穷亲戚∕你还说,长城是从你爷爷的爷爷的∕梨沟里长出来的北斗星辰和闪电∥漫三五句骚花儿,吼七八句乱秦腔∕喊几个联手,走,到明庄梁喝酒去∕没有钱买酒?没关系∕只要胸中藏乾坤、埋风流∕喝什么都是酒∕油泼辣子黄米饭∥车过贺兰∕远离大大妈妈的口唤∕不见固原∕泪涕涟涟,肝肠寸断”。诗行里有家乡山水、家乡人物、家乡风物和饮食,看似琐碎,却融入了真情,看着平淡,思乡情愫却浓烈灼热。现在社会,工业化、城市化、甚至全球化进程快速推进的时候,很多人的生态与心态的双重荒漠化也在渐渐蔓延,甚至土崩瓦解,在这个时候,诗人马永珍是清醒的,他站在乡土文明与城市文明的双重视角,寻找生命的本质与起点,寻觅作为现代人日趋流失的乡愁和对生命的感悟与初心;心境可谓是“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宋,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心情可谓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唐,崔颢《黄鹤楼》),这些质朴简洁的文字,和这些文字间隙盈涌的情感,有空间的广度,有人性的深度,有时间的长度。

与《干一杯乡音醉千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还有《不想回去,还得回去》:“一头毛驴,使出了吃奶的劲∕终于把太阳拱上东山,又一蹄子∕把炊烟拦腰踢断∥老杏树没有攥住秘密,有些掉在地面∕更多的还在枝叶间东张西望∕时间久了,甜核都变成了苦核∥毛家沟紧握一把镰刀。蒿草连天∕醒来后,几千公里外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妈妈,我怕”。散文家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写到:“家是很容易丢掉的,人一走,家便成一幢空房子。锁住的仅仅是一房子空气,有腿的家具不会等你,有轱辘的木车不会等你,你锁住一扇门,到处都是路,一切都会走掉。门上的红油漆沿斑驳的褪色之路,木梁沿坑坑洼洼的腐朽之路,泥墙沿深深浅浅的风化之路,箱子里的钱和票据沿发黄的作废之路……无穷无尽的走啊”。在这个很容易走失家的地方,诗人马永珍没有迷失方向,他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存放着只属于自己的家和村庄,那里的毛驴能“把太阳拱上东山”,“又一蹄子,把炊烟拦腰踢断”;那里的杏树会“东张西望”,“时间久了,甜核都变成了苦核”。诗以意立丰,以情真胜,文字不僵直、不艰涩、不花里胡哨,而是在平淡、平静与自然中,给读者以内心的弹鸣和震荡。诗作最后一句“醒来后,几千公里外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妈妈,我怕”寥寥数字,写出了世事的繁复,生存的艰险,茫茫人海里的淡漠;映射出诗人内心的迷茫和隐痛。

翻阅马永珍的作品,这一摞厚厚的书稿,是他各个阶段心迹与感悟的见证,是诗人创作之路上的探索和经历。这段漫长的心路历程他表现得很执拗、很决绝。这些以写家乡风物和思恋亲人为主的乡土诗;以捡拾生活当中精美的贝壳、打捞人间百态的感悟诗;以感叹山川之雄奇、名胜之博伟、岁月之厚重的赞美诗;我觉得这个路子很好。美国文豪海明威曾说:“每一个作家都要找到自己的句子”。写故乡、写别离、写亲人、写感悟、写风物、写历史,这就是马永珍的路子,毋容置疑,这是一座富矿,我们深信,以永珍的聪慧和坚持,他一定会写得更多、更好,我们祝福他。
 
史映红:笔名桑雪,藏名岗日罗布,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甘肃庄浪,九十年代入伍进藏,已转业;居山西太原;在《诗刊》《解放军报》《文艺报》等发表诗文950余篇(首),著有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文学评论集正在出版当中;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马永珍,男,回族,47岁,宁夏固原人,现在北京昌平长陵学校教师。先后在《民族文学》、《星星》、《北京文学》、《北京作家》、《黄河文学》、《诗歌月刊》、《诗歌周刊》、《教师文学》、《山东诗人》、《天津诗人》、《六盘山》、《昌平文艺》;《中国建材报》、《中国教师报》、《宁夏文艺家》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400多篇;入选《中国回族文学大系·诗歌卷》、校园文学《唱出心灵的歌》、花城年选系列《2016年中国诗歌年选》、《当代诗卷2016年卷》等选本;荣获2015年《民族文学》年度诗歌奖、2016年第八届“新月”文学奖、2016年宁夏政协“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50周年”征文一等奖。鲁迅文学院25期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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