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的诗

2017/11/12 7:17:00

臧棣的诗
 
 


  臧棣简介:
 
  臧棣, 1964年4月生在北京。1983年9月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97年7月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获珠江国际诗歌节大奖(2007年),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8年度诗人奖”(2009);并当选“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2005), “1979-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2006)。 “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2007)。“当代十大新锐诗人” (2007)。2015星星年度诗人奖(2015)。出版诗集有《燕园纪事》《宇宙是扁的》《空城计》《慧根丛书》《小挽歌丛书》《红叶的速度》《未名湖》《骑手和豆浆》《必要的天使》《仙鹤丛书》《就地神游》。
 
臧棣诗选

 
1
 
我喜爱蓝波的几个理由
 
他的名字里有蓝色的波浪,
奇异的爱恨交加,
但不伤人。浪漫起伏着,
噢,犹如一种光学现象。
至少,我喜欢这样的特例——
喜欢他们这样把他介绍过来。
他命定要出生在法国南部,
然后去巴黎,去布鲁塞尔,
去伦敦,去荒凉的非洲
寻找足够的沙子。
他们用水洗东西,而他
用成吨的沙子洗东西。
我理解这些,并喜爱
其中闪光的部分。
我不能确定,如果早生
一百年,我是否会认他作
诗歌上的兄弟。但我知道
我喜欢他,因为他说
每个人都是艺术家。
他使用的逻辑非常简单:
由于他是天才,他也在每个人身上
看到了天才。要么是潜在的,
要么是无名的。他的呼吁简洁
但听起来复杂:“什么?永恒。”
有趣的是,晚上睡觉时,
我偶尔会觉得他是在胡扯。
而早上醒来,沐浴在
晨光的清新中,我又意识到
他的确有先见之明。
 
2
 
信其有协会
 
暗夜围绕着花海,
我坐在梳子上休息。
顺便闻闻什么叫清香。
梳子很大,但也不是不可想象,
它刚刚梳理过命运。
它的木齿上沾着无法辨认的
黏糊糊的汁液。它触摸过的东西
绝对不可和傻瓜交流。
为妖媚一辩,一只鲨鱼
游过我的脑海。我捕捉着
那些仍然可以被叫作爱的活动——
多么轻巧,它们就像在树木间
展开的鸟翅。我正租用的
隔音设备效果还不错。
我能听见一只耗子的自我警告,
它说附近有条瘸了腿的狗。
 
3
 
纪念罗德里戈丛书
 
比孤独,我们会遭遇爱情。
多数情况下,美妙很容易见底,
快一点巧合慢一点,造化自有分寸,
才不在乎你付没付印花税。
比默契,我们全都在我们的水平线以下。
 
不美妙也不复杂。一块伤疤用另一块伤疤指出
我们的人性究竟困难在哪里——
情爱中的恐惧甚至比爱情中的神话更美;
深刻于颤栗,也不是不可能,
关键是看你能包容多少宇宙的压力。
 
比心灵,意味着给两人之间的风格装上一个开关,
轻轻一按,沉重就有了迷人的灵活性。
比灵活性,你会进一步地体会到
天赋的作用可能远大于我们之间
你所熟悉的任何一种起伏。在哪里跌倒,
 
就在哪里逆反。比哪一点更突出,
我们会面对在我们的复杂和单纯之间
有太多的你。你总要比你多出一块。
比你我,无非是比希望还会怎样打发我们。
比西班牙是否动人,我们就会陷入你一个人的伟大。
 
4
 
空壳丛书
 
在那些会留下空壳的昆虫中,
我最信任的是蝉。红粉中只有它
身材最小,并且精通使用翅膀。
知己中只有它不反驳
天赋可大可小。蝉的歌声
像一个透明的拱顶,悬吊在半空中。
 
蝉,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
不同于禅;它的歌声
逼近禅,这很像伟大的怀疑精神
不用于怀疑。一百万只蝉
生产出的歌,能让时间的天平
向自我之谜倾斜。怎么独唱,
 
都共鸣于合唱。怎么合唱,
寂静的间歇都不会埋没
经历过蜕变的这个角色。
炎热之中,轻而薄的翅膀用尽了
本能和责任之间的一种关系。
受没受启发,取决于寂静
 
是否安静。自我是一个波浪,
迎头赶上你我,或者摇头甩掉世界的阴影。
我低调地爱上蝉声中的
一个波浪,它助我降温到空壳内部——
看上去又脆又薄,但它们的浮力
足以应付我们最神秘的沉沦。
 
5
 
纪念柳原白莲丛书
 
身边已足够辽阔。
15岁第一次结婚。比青春还左。
26岁又嫁给煤炭大王。比金钱更右。
但是,左和右都把你想错了。
37岁春风把你吹到牛奶的舞蹈中,
做母亲意味着家里有一口大钟,
挂得比镜子的鼻尖还高。
历史是入口。闪烁的星星知道你的秘密,
就仿佛你给它们寄过紫罗兰和蜂蜜。
嘿,我在这里。你的喊声
回荡在爱与死之间。而死亡是
一种奇怪的回声,它带来的每样东西都很新鲜。
比如,悲哀是新鲜的,它不会
因日子陈旧而褪色。能判断你的人
似乎不是我们这些好色的圣徒。
据说鲁迅也没见过比你更美的女人。
而我感到的压力是,不变成一个女人
我就没法理解你的高贵。
但是崇拜你,就意味着减损你,
甚至是侮辱你。你提醒我们
你曾向秋天的风中扔去一块石头。
那意味着什么?你帮助语言在身体那里
找到一个窍门。对盛开的梅花说
只有细雨才能听得懂的话。而最重要的话,
如你表明的那样,只有讲出来
才会成为最深邃的秘密。
你赢得信任的方式令我着迷,就仿佛
信任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次机遇。
最大的信任常常出现在早晨。
比如,柿子像早晨的眼睛,
脱离了夜晚带给它们的
低级趣味。柿子挂在明亮的枝头。
你发明了看待它们的目光,
从太阳的背后,从时间的反面。
猫头鹰已经飞走,乌鸦的黑拳头
摆平了时代的赌局。成熟的柿子,
肺腑间的珍珠的格言。你的和歌
并未让今天的风格感到遗憾。
因为你再次证明了,诗是这样的事情:
我们必须干得足够骄傲。
 
6
 
纪念王尔德丛书
 
每个诗人的灵魂中都有一种特殊的曙光——德里克·沃尔科特
 
曙光作为一种惩罚。但是,
他认出宿命好过诱惑是例外。
他提到曙光的次数比尼采少,
但曙光的影子里却浩淼着他的忠诚。
他的路,通向我们只能在月光下
找到我们自己。沿途,人性的荆棘表明
道德毫无经验可言。快乐的王子
像燕子偏离了原型。飞去的,还会再飞来,
这是悲剧的起点。飞来的,又会飞走,
这是喜剧的起点。我们难以原谅他的唯一原因是,
他不会弄错我们的弱点。粗俗的伦敦
唯美地审判了他。同性恋只是一个幌子。
自深渊,他幽默地注意到
我们的问题,没点疯狂是无法解决的。
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个王。他重复兰波就好像
兰波从未说过每个人都是艺术家。
伦敦的监狱是他的浪漫的祭坛,
因为他给人生下的定义是
生活是一种艺术。直到死神
去法国的床头拜访他,他也没弄清
他说的这句话:艺术是世界上唯一严肃的事
究竟错在了哪里。自私的巨人。
他的野心是他想改变我们的感觉,就像他宣称——
我不想改变英国的任何东西,除了天气。
绝唱就是不和自我讲条件,因为诗歌拯救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一个人有时候只喜欢和墙说话。
比如,迷人的人,其实没别的意思,
那不过意味着我们大胆地设想过一个秘密。
爱是盲目的,但新鲜的是,
爱也是世界上最好的避难所。
好人发明神话,邪恶的人制作颂歌。
比如,猫只有过去,而老鼠只有未来。
你的灵魂里有一件东西永远不会离开你。
宽恕的弦外之音是:请不要向那个钢琴师开枪。
见鬼。你没看见吗?他已经尽力了。
他天才得太容易了。玫瑰的愤怒。
受夜莺的冲动启发,他甚至想帮世界
也染上一点天才。真实的世界
仅仅是一群个体。他断言,这对情感有好处。
因为永恒比想象得要脆弱,
他想再一次发明我们的轮回。
 
7
 
红柳丛书
 
热浪像两头警犬中
个头稍大的那一只。它耸立的耳朵里
藏着比闪电更快的鞭子。
但是很不幸,你已不再是鞭子的对象。
 
与热风留在沙丘上的格言相比,
鞭子是更原始的线索,它瞧不起影子的疤痕。
塔克拉玛干沙漠就很理解这一点。
不管你从哪个方向接近它,
 
塔克拉玛干沙漠都像金色的大筛子。
说起来,你的不幸很快就得到了补偿,
不知不觉中你已成为筛子的对象。
当你的身体起伏如高高的沙丘
 
跌入一个假象,你不必着急——
因为接下来,深渊比你聪明,死亡比你聪明,
虚无比你聪明,无底洞比你聪明,
上了发条的风景也比你聪明;
 
你要做的事情只是,继续从细枝上
开满红色的花雾,继续制作你的特效药,
继续把根扎得更深,更长,
祝福你。据说你扎下的最深的根可达三十八米。
 
8
 
六十年不遇丛书
——悼北京7.21特大暴雨中死难者
 
我打电话过去时,线路茫茫,
忙音比无辜唯一,殷勤你从四面八方
请不要挂机。请给耐心一点时间,
或者,为什么不呢?请给时间更多的耐心。
我仿佛被说服了。我的耐心
开始像一盘棋。水已漫上街道,
抛锚的小轿车像暗夜里
刚被盗挖开的坟墓。
你中有我怎么可能比漫过来的水有经验呢。
水,正在变成洪水;
水,顷刻间从现实涌向内心,
那里,汹涌的泥沙正在篡改地狱史。
 
9
 
作为一个签名的落日丛书
 
又红又大,它比从前更想做
你在树上的邻居。
 
凭着这妥协的美,它几乎做到了,
就好像这树枝从宇宙深处伸来。
 
它把金色翅膀借给了你,
以此表明它不会再对鸟感兴趣。
 
它只想熔尽它身上的金子,
赶在黑暗伸出大舌头之前。
 
凭着这最后的浑圆,这意味深长的禁果,
熔掉全部的金子,然后它融入我们身上的黑暗。
 

       附:

  谭克修谈臧棣
 
  臧棣的诗,从语义上来分析,歧义横生,旁枝错节,似是而非。有人说,它们展示了语言的修辞之美。我认为,不如说它们展示的是语言的孤独之美,可视为语言在当代汉语诗歌里一次顾影自怜的呈现。旁人的诗歌,多能较为清晰地看到语言的来路和去路。臧棣诗里那些相互缠绕、枝蔓恒生的修辞,并不指向某个明确的目的地,而是指向了语言自身。如果把语言比喻成一个没引起足够重视的寂寞女人,臧棣的写作,可视为让她对镜贴花黄。它们与其他作品相比,在处理诗和语言的关系上,给予了语言更多的尊重。甚至于,诗人有点故意放纵语言,让语言在诗中形成一个自足的诗性空间。
 
  臧棣的诗性空间,可视为一个语言的漩涡,这个漩涡可以吞噬世间万物,和他自己。为了方便谈论,还是把它比作一栋高层建筑的楼梯间吧。一眼望去,修辞是里面那层层叠叠的台阶、平台、护栏,不见尽头。这空间是动态而开放的,楼梯间可以通向任何楼层。但诗人似乎无意打开任何楼层的门,只是偶尔推开门,探出头来张望一眼,或随意溜达溜达。从某个具体楼层来阐释臧棣诗歌,评论者认为臧棣走在了自己候着的楼层,也能找到足够的线索,但未必能让人信服。无论那是生命的,还是语言的,是自我的,还是外部世界的楼层。因为,诗人一直独自在楼梯间来回运动着。他也推开各楼层的门,但并没有真正把某个楼层视为自己的固定居留场所。对高层建筑来说,楼梯间是核心筒所在位置,是最结实的掩体。臧棣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像建筑里的隐身人。这当然是行家所为。臧棣是一个在诗学上真正有城府的诗人。
 
  评论一个可放入语言本体论篮子的样本诗人,若不对语言自身聚焦,无论多么长篇累牍,除了能展示评论者自身的才华,未必和诗人有多大关系。而如果真从语言层面去谈,也很难有什么好办法展开谈。海德格尔认为,逻辑形式是不可谈的,语言就是现实的逻辑形式,意味着语言本身不可谈论。对喜欢探险的评论者而言,结果往往是,评论者也像臧棣的多数读者一样,累并郁闷着。任何个人胎记太强的写作,都会让一些人不满。因为这对他们的阅读或写作形成了挑战和冒犯。从我私下里和一些人谈臧棣诗的大概印象里,喜欢他的,有评论家里的多数,和部分资深诗人。应该说,这些人喜欢臧棣,也正是他的写作,给既有的诗性经验带来的挑战和冒犯。这种挑战和冒犯也激发了他们评论臧棣的动力。评论臧棣的文字已经非常之多,但从效果而言,评论界对臧棣依然是失语的。并没有谁用到合适的关键词,成功地把他抽象出来,让大家接受。当然,这或是诗人写作本身的复杂性决定的。前年在伊沙搞的一个长安诗歌节上,大家随意谈诗时,我说过一句,臧棣的诗,和杨黎的诗,其实可视为殊途同归的废话写作。我记得发言者在对他们二人作品的认识上差异很大,但这个方向还是有认同声音的。
 
  臧棣的写作资源非常丰富,连游记、赠诗、公众事件等其他严肃诗人相对矜持的题材,也能通通纳入他的语言体系,落笔成诗。他不少诗的末尾,标注了送给某某。我在想,多数的某某,除了感谢他的友谊,也许会将他的赠诗主要用来发愣和感慨吧:啊,“两个黄鹂鸣翠柳”。臧棣的这种即兴能力,应该是诗人的自负和语言势能相互作用的结果。对一个在诗学上造诣很深的诗人,执意选择一种只属于自己的方式,无视别人的非议或赞美,一往而情深写下去,而且创作能力超级强悍,必然是他在自己的向度上,真的倾听到了缪斯的召唤。对这样的同行,当然可以送上我的信任和尊重。
 
  2017.11.10

 


  谭克修简介:
 

   谭克修, 1971年生于湖南隆回古同村。八十年代末开始写诗。2004年获得“中国年度诗歌奖”,2005年获得“民间巨匠奖”,2013获得“十月诗歌奖”,2016年获得“首届昌耀诗歌奖”,2017年获得“独立诗歌奖”。谭克修是地方主义诗学的提出者和践行者,也是城市诗学的研究者和践行者。现居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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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先锋诗人三十三家》
 
来源:李之平 文字客探访 微信公众
作者:臧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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