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赞美(组诗)

2017/3/1 0:17:00


赞美(组诗)


作者:大卫

 

 

 写给父亲

 

不敢写到落日

特别是平原上的那种

我怕写着写着

就写到你滚动的喉结

每一片云朵

都是花的一次深呼吸

从流水开始,我们互为陌生

那个夏夜,你预感到什么就要熄灭

说要抱抱我

——就一下

你甚至从软床上艰难地坐起来

做出纳我入怀的姿势

因为莫名的恐惧

不敢靠近你,仿佛你是

我的敌人

最终没有抱到我

你绝望得更像一个敌人

 

怕我一个人太冷

你把整个夏天留下 

把你的女人留下,把绵羊留下

山羊也留下

此前,我们不曾有过交流

甚至刘大家那棵泡桐开出的一树繁花

也不在我们讨论之列

不曾有过争吵,红脸也没有

你不曾打过我,不曾

亲过我,你不懂什么叫

以吻加额

对我,你不曾有过细腻

亦未曾有过辽阔

以至于这些年来

除了把平原写尽

我还不能具体地写到某一个男人

 

49是你留下的最后一个数字

还有8年,我就追上你的年龄了

此刻,又是七月

一切皆虚妄

倘若面对面地坐着

浊酒一杯

我与你,当是最好的兄弟

 

昨夜雨水,有的渗入地下

有的流向远方

今天上午,走在北京街头

突然想起你,泪水盈睫

我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有那么三秒

万物因我而摇晃 

不管一滴泪还是整个世界

凡是热的,我都得忍住

 

你我皆为没人疼的孩子

和我相比,或许你更需要

一个父亲

一起走过的日子,只有七年

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们不是多年父子

所以,不是兄弟

 

 

 致母亲

 

什么样的风,可以把你屋顶的草叶吹乱

甚至,吹出那些草叶背光的一面。这个下午

想你,很突然,当时站在房间里

忍不住,全身发热,甚至有一点点的抖颤

眼泪突然哗地下来了……妈妈,我想你肯定因为

你想我。天气转凉了,我不能为你加衣

你亦不能为我掖被子,这些年

阴阳两隔,你我皆孤单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在异乡的路口

为你烧些零碎的纸钱,那些火焰

全是冰冷的火焰,那些灰烬

皆为发疯的灰烬

妈妈,燕子又将南归

而我,却颤抖得抱不住自己

 

这风,就要把人间吹蓝,头顶上的天空

呈穹窿状,正在来临的黄昏,带了一点点

烟味。妈妈,昨天我见到的丝瓜花

开得真好,那清香,仿佛不是来自花瓣

而是直接溢自藤蔓。如此美好的一天

就要过去了,妈妈,太阳正在缓缓落下

仿佛我看到你走在咱家屋后,又摘了一个大南瓜

 

小时候,你养不起一个儿子

而我现在却养得起十个妈妈——

哮喘的妈妈、肺气肿的妈妈

咳嗽一夜不停歇的妈妈

贫血的妈妈、脱发的妈妈、耳朵有些背的妈妈

神经质的妈妈、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

煤油灯下缝补旧衣的妈妈

推了半夜的磨直不起腰的妈妈

把棍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妈妈

……十个妈妈都走了,现在

我没有一个妈妈可喊。全世界都给我了

却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妈妈——

哪怕哮喘病的妈妈

心脏病的妈妈,神经质的妈妈

露从今夜白,妈妈

作为你骄傲而又放心不下的儿子

微凉之日,妈妈,我是自己

亦是万物——

那高过天堂的幸福,是我的

那低于尘世的耻辱,也是我的

 

 

写给孩子

 

 

我本内心孤傲之人,是你

把我降低,在你之前

从不把河流、天空放在眼里

远方仅仅是一种传说

常常在三步之内

爱上一个人或者寂寞

如果两者同时爱上了

那就是一个人的寂寞

 

天空被使用无数次了

我不能给你更新的天空

不能给你大树

也不能给你小草。人间到处皆颜色

绿与不绿,是你自己的事

 

从一条道路到另一条道路

叶子落下的地方

给你松树的祖国

柳树的祖国,槐树的祖国

总之,我给你的祖国全是木字旁

如果非要给你一个天空

她一定是从未被使用过的

蓝得让人晕眩,且是

草字头的那种蓝

 

 

生活无数,我只爱有你的

那一个。你不来

江山有多美

都是浪费

仿佛除了爱你

我不会做别的事

因为你,在群山到来之前

我就爱上了群山

做你的父亲是上帝的安排

你不是天使

所以我可以在人间

好好地爱你……
 

 

一半是玉,一半是兰

 

我把你叫作薄荷的一半丁香的一半

玉米长出缨子时

霞光把露水镀亮的一半

天蓝得像忧伤时

我也把你叫作忧伤的一半

你颤抖,我把你叫作哭泣的一半

你窒息,我把你叫作闪电的一半

 

喜欢你还因你是紫罗兰的一半

薰衣草的一半

郁金香初绽时半梦半醒的一半

明月孤悬,你是明月没有捧出的一半

世界侧过身子,你刚好是她空下的一半

树把影子做出梦来

你是她恍惚的一半眩晕的一半

我绝望时,你是更绝望的一半

余生无多只能用一半来爱你

爱你的左边也爱你的右边

你若有毒,那我就用剧毒来爱你

 

你是我的一半,专门用来心疼

我是你的一半,专门用来发疯

 

 

第三次写到玉兰

 

第三次写到玉兰,肯定不是四天前见到的那棵

她有多迷人我也不知道

从九点写到九点半才刚刚写到她的身高

从心动写到心颤,也只能写出她

三分之一不到的美好

 

这一次写到玉兰,我还得写到她微凉的内心

我知道她需要温暖,可我不知得释放多少热量

才恰到好处

作为一个晚起的人,我从来不想灼伤一棵乔木

在秋天到来之前

我得维护这片纯洁,直至她自己纯洁得要破了

 

第三次写到玉兰,最大的担心是:

写着写着就写到了一个女子……写她百合

一般的腰肢,丁香一样的笑容,写她的双手像《圣经》

——呵除了皈依,别无选择,这小小的幸福我得握住

第三次写到玉兰,其实我最怕

把她的眼神写成玫瑰

芳香缕缕,却暗藏着幸福的小刺

 

也许我根本没有写到玉兰,也没有写到那个女子

在这个早晨,其实我只想复习那一夜的灯火

我淡而无味,她略咸……像一片海水,因为我,她学会了闪烁

 

 

寂寞与辽阔

 

世界度我以辽阔,因此

我比他更辽阔,倘若世界是一根针

那我就是针尖上的辽阔

 

这么多年,我一直

包裹着我,一层一层地解开

一棵失败的卷心菜

倘若时间深处真的有一个隧道

那么,谁可以经历我

谁可以血液一样

一边把我浇灌,一边把我穿越

是谁把远山推得更远,通往天空的路

早已冰封,若被一根枝条绊倒

那么我就是另一根枝条

 

最冷的日子,那从身上

抽出落叶的,也会抽出花朵

没有花朵与落叶,我只得把心脏抽出来

仿佛除了它,再也找不到

别的火苗。冷,钢渣一样四处泼溅

颤颤的地平线,仿佛天和地咬紧的牙关

 

和万物一道,新的一天

将迎来新的蔚蓝,我不是神

我创造上帝——

只是为了获得人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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