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鉴史十四章(选章)

2017/3/1 0:12:00


西川:鉴史十四章(选章) 
 
   
  ●考古工作者 
   
  他们往陵墓的坑穴中填进多少土, 
  我和我的同事们就要挖出多少土; 
  他们怎样为墓穴封上最后一块砖, 
  我就怎样挪开那块砖——也许挪得不对。 
  他们的工作,我再做一遍,但程序完全相反: 
  他们从一数到十, 
  我从十退数到一。 
  只是北斗七星虽然依然七颗,形状却已小有改变; 
  只是今夜的雨水舔一舔,有点儿酸。 
  我摸到了陶器、漆器、青铜器、金缕玉衣—— 
  他们怎样给死人穿上金缕玉衣, 
  我就怎样给死人脱下金缕玉衣,全凭摸索。 
  我的记忆,远远多于我同时代人的记忆, 
  虽然这并没有使我多么与众不同, 
  但我的确比别人多知道一点有关死亡和文明的秘密。 
   
  ●六朝鬼魅 
   
  六朝,公元265~588,鬼魅的数量超过了人口。 
  活人夜晚梦见鬼魅,白天遇见鬼魅。 
  鬼魅不避天光,犹如老鼠不避活人。 
  六朝人的生活古古怪怪:据《幽冥录》,连鬼魅也长着汗毛、腋毛和阴毛。 
  鬼魅与人争抢饭食。鬼魅之间打架斗殴。 
  六朝鬼魅有学问,可以与人论《五经》,可以与无神论者辩论有无鬼魅。 
  六朝鬼魅神通大,知道每一个皇帝何时生,何时死,何时天下有大乱。 
  六朝男人在鬼魅的帮助下,游了仙境游地府,回来之后抡小说。 
  六朝男人有艳福,但艳福也是鬼魅给的:女鬼们在坟中设宴,总有男人躬逢其盛。六朝女人原形毕露时,就变回白鹭和白鹄,总之一个“白”字,透着血管隐隐。 
  六朝白鹄心肠好,追人追出五六里,递上他丢失的鞋子。但六朝老虎别出心裁,趁男人在屋外撒尿咬他的鸡鸡。六朝人说,在我们那个时代,动物变人如家常便饭,可那个忧郁的什么什么卡夫卡,少见多怪,让人变成动物——肯定是写拧了!肯定是写错了! 
   
  ●拙赤•哈撒尔王封地 
   
  七百年前的拙赤•哈撒尔王封地,除了连天的青草什么都没有,除了青草丛中的几片灰瓦什么都没有。大风着。七百年前,成吉思汗和窝阔台的十万蒙古骑兵向中亚的群山和俄罗斯草原发动闪电战,颁布法律,建立起邮政制度,在匈牙利、奥地利和中国之间。但是现在,成吉思汗的大弟弟拙赤•哈撒尔王的封地上,除了拙赤•哈撒尔王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夜晚来得真快!当夜晚捏好雨滴,一粒粒撒在草原上,废弃马车的木车轮就不动声色地变成黑色,到了拙赤•哈撒尔王用晚膳的时候。我们走进附近一家小饭馆。柜台后面,一张贴在墙上的《蒙娜丽莎》、一张十六岁的俄罗斯族小姑娘的笑脸。我吃饱后,开饭馆的汉族老板娘对我说:“你帮帮这个失学的孩子吧。多漂亮的孩子!她需要去海拉尔上中学,一年的学费、生活费三千块。或者,你把她带走吧,带到北京,让她能有一个好前程。” 
   
  ●莎车雕梁 
   
  12世纪的莎车老街。16世纪的阿曼尼莎汗陵墓。 陵墓一侧,21世纪的民房废墟。废墟中,一截17世纪的莎车雕梁。莎车,莎草般清爽的名字,新疆的南疆,中国的西北,飞机无法降落,火车无法停靠,只有驴车、马车、汽车可以抵达。叶尔羌汗国的莎车只剩下了阿蔓尼莎汗的陵墓。陵墓一侧的民房,害怕自己荡然无存,就果真落得荡然无存。一个人正赶着驴车运走砖瓦。一片广场,或一片商场,即将在废墟上铺开或站起。广场上会有人跳集体舞跳到浑身大汗;商场里会有人为一毛两毛殚精竭虑但假装满不在乎。归来,我用自来水仔细冲洗这一截莎车雕梁。幻听:17世纪阿訇祈祷的声音、铁匠打铁的声音、姑娘唱歌的声音、驴叫的声音。雕梁下的生活中断了;在木头上雕刻生活的人放弃了他的手艺。无论是否莎车人,蜂拥而上地放弃了莎车,就像莎车放弃了自己的虱子和跳蚤。朝向莎车的公路朝向了不是莎车的莎车。蹲在路边的人还能想起莎车,走向莎车的人却永远走不到莎车了。阿蔓尼莎汗在天堂里空等着她的客人。 
   
  ●造假之人笑嘻嘻 
   
  他胆敢把自己伪造的沈周山水画卖给文征明,并得到文征明对假画的夸奖,他心里扑腾的小鹿从一头变成八头。他为自己创造了这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造假之人笑嘻嘻。文征明深怀喜悦,将画幅高悬于正堂之上。恰逢友人顾汝和造访,两人遂眯起眼睛,从构图、笔墨、题款,一直欣赏到印章。印章犹如丹顶鹤头顶的一点朱砂。
  造假之人笑嘻嘻。顾贪婪此画,文亦贪婪,因而不允。两人一笑,遂改换话题,从沈周烟火尽消的山水画,追溯至绘事的缥缈源头,全忘了造假也是这光辉传统的一部分。 
  造假之人笑嘻嘻。造假之人,这艺高无名者,玩世不恭者,兀立于专诸巷,持另一幅伪造的沈周山水待售与顾汝和。顾果然取道于此,展开另一幅假沈周,大吃一惊。 
  造假之人笑嘻嘻。造假之人道:“无假不成绘事,无我不成沈周。我是精彩的糟泊专吃腐朽的精华。这画你买了吧。不亏。我卖文先生八百钱,卖你七百钱如何?” 
  造假之人笑嘻嘻。顾卷画而去。迎着落日望见九只起舞的丹顶鹤。顾想,连沈周都可以伪造我该信什么呢?连文征明都可以被欺骗我还信什么呢?顾由此达至人生一新境界。 
   
  ●观世音菩萨木像赞 
   
  不知道什么木质的观世音菩萨趺坐像。修长的上身。细长的手指。白衣红帽。净瓶。莲座。背上开光,小心启开红纸封住的木楔,见其中藏有棉花、赤豆、海马、贝壳化石、云母片及不识其名的植物梗。开光穴最深处藏有一小纸卷。展读,其上小楷书云:“观音大士今呈江西省吉安府万安县……沈宅吉[]居住奉仙神焚香进脏求泰信民沈禄堂携男开云开明开亮开发领合家人等即日上拜……伏颂慈光普照佛日常明万民人物增光物阜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山林丛茂教读成材官非消散世道平安营谋顺遂百业称心等……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吉立”。 展读纸卷,兴奋莫名,将所有什物填回开光穴,赞曰:从西天来了菩萨骑在白马的背上枯瘦的月亮枯瘦的向日葵一个人临风拉着胡琴从西天来了菩萨骑在白马的背上洪水退了木盆里跳出两个小孩他们望见白马和柳枝他们望见绣鞋和云阵河水兜大弯云阵纷纷乱荒凉的庙宇倒塌了红色的大门敞开着在雷电燎过的地方小鬼们厮打在雨水入地的地方满地是鲜花一支看不见的军队纪律严明跟随着领袖——倾国倾城的菩萨她有洁白的脸蛋她有弯弯的眉毛她有篦子篦过的水亮的头发她能听见我的话菩萨菩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从西天来了菩萨骑在白马的背上 
   
  ●西望 
   
  1985年夏天,敦煌附近,墩墩山烽火燧,我西望:无边的戈壁瀚海,它的尽头,我想像力的终点,喀什和帕米尔高原。2004年秋天,喀什和帕米尔高原,我西望,皑皑雪山。一位来自阿富汗的诗人告诉我,他的家乡,也有皑皑雪山和荒原,外加多年战乱。阿富汗,以及阿富汗以西,整条丝绸之路,汉朝探险家的帐篷、唐朝军队的羯鼓、铁木真的邮递员,我什么都望不见。可我心里望得见德国、法国和英国,但从阿富汗到土耳其,我什么都望不见。不再矗立巴米扬大佛的石窟、撒玛尔罕万人倒身下跪的清真寺、飞鸟集会的德黑兰集市、叙利亚的帕尔米拉宫殿遗址、伊拉克的白色大理石裸体无头女神像……我什么都望不见。远方,但并不比欧洲更远;但并不比欧洲更远的远方,我什么都望不见。叶芝从欧洲的最西端垫脚东望。他眺望到拜占庭的断壁残垣。但我得见拜占庭的黄金饰品,却是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王大人、李大人,谁的蓝帽顶王大人、李大人,你们中间的哪一个来认领这一枚蓝帽顶?蓝中带紫的蓝帽顶,艳蓝的、捏胎玻璃料蓝帽顶,我攥在手里。一个三品大员的文韬武略,我攥在手里。我攥住他的糖尿病、大腹便便,以及他的老花眼。部级干部,是个大官儿了。他握过银子的手也剥过莲蓬,他捏过小老婆奶头的手也捧读过圣人的宝卷。小的爱吃东来顺的涮羊肉和月盛斋的艾窝窝。小的从未碰见过三品大员。或者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王大人、李大人,你们中间哪一个,见皇上时戴过这枚蓝帽顶?你们中间的哪一个对着洋人瞪过眼?戴这么漂亮的帽顶而治理不好国家是一件耻辱的事。皇上说:“夺去他的顶戴花翎!”皇上没说:“留下他的蓝帽顶。”王大人、李大人,大清国是否就毁在了你们中间哪一个的手上?或者你们两人是同案犯? 
   
  ●龙 
   
  动物中在形式上无法被抽像者:大熊猫。想像的动物中无法被抽像者:龙。(麒麟亦无法被抽像,但它与龙同属一类想像动物,且画家极少画麒麟,可以不说它。)  凡无法被抽像的动物,无论实际存在与否,均难以入画。画龙出名,就像画熊猫出名一样,纯属瞎掰。凡在笔会上画龙画熊猫的,当被轰出门去。龙王爷:一个蛇身子,又在水中游,又在天上飞,那是多大的本事!一条龙,少年、老年一张脸,多么不可思议!龙王爷上天廷,官员模样,多大的耐性!龙要配凤,故龙定然是有性欲的。又传说凤为雄,凰为雌,则龙凤配为同性异种配。若凤为雌,凤配龙,则凰为第三者,少不了就着手绢哭哭啼啼。叶公好龙不好凤,怪癖的典型。龙不来,是凤拽住龙的衣襟说:“夫君,莫去!”故事说,龙来了。但叶公好龙的另一种可能的结局是:龙始终不来。晾着叶公。但龙涎香可以通血脉;小龙女可以做老婆;龙和虎、豹可以组成一个流氓小集团。那只允许一个人坐的龙椅,许多人坐过。但风水中的龙脉不能轻易破坏。紫禁城到夜晚就变成动物园是可以想像的,真龙天子夜半飞天是可以想像的,既然他是真龙。属龙的人与属马,属狗的人应有较大不同,因为狗、马是常见之物。没见过五爪龙。也没见过四爪龙、三爪龙。神龙当然见首不见尾。“潜龙勿用”的说法有人牢记在心。第二天醒来他发现已是天翻地覆。 

  2006.1-2007.9 北京-翁布里亚-北京-纽约-北京 

       (作家网编辑安琪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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