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少东

2016/4/17 0:00:00

            

吴少东,男,安徽合肥人,1967年生,1980年代中期开始诗歌创作。作品散见于《诗刊》等国内几十种文学期刊,入选《中外现代诗品鉴》《中外现代诗歌精选》《中华新诗档案》《中国当代短诗三百首》《1991年以来的中国诗歌》等数十种选集,以及《诗刊》年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大诗歌》《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等多种年度选本,诗作连续三年(201320142015年)选入《中国诗歌排行榜》和《中国新诗排行榜》。曾获首届中国优秀青年诗人奖,首届安徽诗人大会“新世纪安徽十大诗人”奖, 2015年“中国实力诗人奖”等。有多首诗歌译成英、法、韩等国文字或谱曲传唱。早期诗歌结集于《灿烂的孤独》,2010年后,出版有地理随笔《最美的江湖》、诗集《立夏书》等。

 

 

吴少东的诗

 

●立 夏 书

 

我必须说清楚

今夏最美的一刻

是它犹豫的瞬间 

 

这一天,

我们宜食蔬果和粗粮

调养渐长的阳气。

这一天的清晨,风穿过青石

心中的惊雷没有响起。

这一天的午后

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

 

我们喝下第一口消暑之水

薅除满月草,打开经年的藏冰

坚硬而凛冽。南风鼓噪

坂坡渐去,你无需命名

这一白亮的现象。就像一条直线

就像平躺的春光,你无法测度它

从左到右的深度。你无需测度

 

这一天的夜晚充满

多重的隐喻

从欲望到担当,从水草缠绕的湖底

到裂石而生的桦树。这一日的前行

几乎颠覆我

对农历的看法

 

 

 

 

儿子自小拒绝吃带皮的苹果

我百思不解。一个天然的果实排斥另一个

果实,一条在春天就开始分叉的河流。

我们只好将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皮

削去,这卷曲的彩色正是他

一度所热爱的。他三岁时用过这几种油彩

绘就一幅斑斓的地球。而现在,我们削去它

从极地,沿着纬度一圈一圈削去

 

 

在他的意识里,劳作、直立或旁逸的植物与

果实是分立的。苹果是孤悬于

空中的一轮朝阳或满月。“看不见它

是因为云朵,”“风吹开树叶能看见许多苹果。”

未来的理工男侃侃而谈,圆规画出的圆

处处都是起点,开普勒的星球绕行说却

没有起点,分子、原子、质子也是如此。

唯物主义于科学的贡献仅限于存在

存在是最大的苹果。

在对立、对冲、兑换的春日,充当

一个被岁月剥蚀的说教者,是乏力的。

常觉着自己站在大地的尽头,看波浪一圈圈

弹开,像正在削去的果皮,或像

滚出去的一团毛线,被抽离,被缩小。

对称、对峙、对错的核心

瞬间化为乌有

 

用一个苹果作喻体,说出

我的主旨是困难的。比如整体与独立,比如

平衡、方法和耐心,比如……

“足球和篮球就是两个大苹果”,他轻松将

苹果与詹姆斯、梅西,科比、c罗联系起来。

划着弧线飞行的皮球,多像正削皮的苹果啊。

这两件物什,正是我和中国的缺失。

欧美人能将充满空气的苹果,轻而易举地

置于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篮网里,我却不能

将一个洗了褪色的苹果,放在盘中

让他完整啃噬。这让我

非常懊恼。我们甚至将苹果

切成片状、盛在碟中、插上钢叉

送置他凌乱的书桌。

他用现象打败了源头。现时的我们恰恰没有

一个很好的现象。苹果

没有从预设的枝头落下,我的本领

正在恐慌。每每此时,总想起

在酒店,他用刀叉自如分离

七分熟的牛肉,剔骨无声,游刃有余。

我像一双弃用的筷子

 

平常、绷紧的苹果,期待的只是

一把刀子。我却在说服一只苹果

长出香蕉的模式

 

  

 

她活着时,

我们就给她立了碑。

刻她的名字在父亲的右边,

一个黑色,一个红色。

每次给父亲上坟,她都要

盯着墓碑说,还是黑色好,红色

扎眼。父亲离开后,她的火焰

就已熄灭了。满头的灰烬。

红与黑,是天堂

幕帷的两面,是她与父亲的

界限。生死轮回,正好与我们所见相反。

她要越过。

这色变的过程,耗尽了她

一生的坚韧

 

清明那一天,

我用柔软的黑色覆盖她。

青石回潮,暗现条纹,仿佛

母亲曲折的来路与指引。

她的姓名,笔画平正,撇捺柔和

没有生硬的横折,像她

七十七年的态度。

每一笔都是源头,都是注视,都是

一把刀子。

将三个简单的汉字,由红

描黑,用尽了

我吃奶的力气

 

我怨过她的软弱。一辈子

将自己压低于别人,低于麦子,低于

水稻,低于一畦一畦的农业。而她

本不该这样。她有骄傲的山水

有出息了的儿女。

前些年,还在怨她,

将最后一升腊月的麦面,给了

拮据的邻居,让年幼的我们,观望

白雪,面粉般饥饿的白雪

 

她曾一次次阻扰下馆子聚餐。

围着锅台,烧一桌

我们小时候就爱吃的饭菜,在水池旁

洗涮狼藉的杯盘,笑看

我们打牌、看电视。而当

我们生气,坚持去饭馆

她屈从地坐在桌旁,小口吃着

埋怨着味道和价格,吃完

我们强加给她饭菜与意愿

 

母亲姓刘。

我一直将左边的文弱,当成

她的全部,而忽视她的右边——

坚韧与刚强。

她曾在呼啸的广场,冲出

人海,陪同示众的父亲。她曾在

滔滔的长江边,力排众议,倾家荡产,

救治我濒死的青春……

 

我不能饶恕自己

对母亲误解、高声大气说过的每句话。

而现在,唯有一哭

她已不能听见。

膝下,荒草返青,如我的后悔。

她的墓碑,

这刻有她名字的垂直的青石,

是救赎之帆,灵魂的

孤峰,高过

我的头顶

 

春风正擦拭着墓碑的上空,

我看到白云托起湖水

她与父亲的笑脸与昭示。

这慈祥的天象

宽慰了我

 

 

  

 

确实有过一次

匆匆的降落和

起飞,像夏鸟一样

眩晕、翱翔

 

在那次短暂的航行中

江涛推涌海潮

一杆高悬的旗幡,被风

有力地扯向云空

 

这个短暂的航程

确实存在,只是

你走后

晨曦、午后的阳光以及

月色惊醒的丛林,像

丢失书签的诗集

从此,成为空港

 

 

 

 

湖面上

有着我不能领悟的一面

 

湖水在动荡

破碎的镜子隐去

焦虑的语言

 

此时  路经此地

我甚至忘记了湖心

横卧着整个秋天的灵魂

 

有过燃烧

有过昨夜的熄灭

只是 没有触及你的火焰

我已成为灰烬

 

 

 

 

星期一,林中的晨雾逐渐

散去,蜿蜒的路恢复常态;

这一天,风和云都在远方

我用整个星期二回想

那时的湛蓝及我们的偶遇;

星期三,悬空的庙宇如盛酒之樽

我寻找禅意的支点;

星期四,一把覆满霜花的扇子

打败了八月,露从今夜白;

这一天从清晨到夜晚

有人坚持面对缓流的水吼啸,

我则把星期五当作结束或开始;

星期六,我怀抱青石

在落满槐花的湖边暴走,横渡的波浪

没有彼岸、此岸;

星期日,一座大厦开始坍塌

其坠落之重飞尘之轻

于我皆是疼痛

 

 

给 予

 

昨天午后,在琥珀潭边

我投下一粒石子,细浪似

绞索,比爱情消逝得更快

 

傍晚时,我又向潭心掷下

一块石头。石破天惊。

泅渡的山峦,如

慌神的溺水的虎豹

 

天光云影散去,

没有一重浪,

能够拍及彼岸

 

注:琥珀潭,合肥的一片水域名

 

 

以 外

 

人进中年,喜穿软底鞋走路,将席梦思

翻过来,睡硬板床,一夜无梦。

闲来常想石头、湖水和井

至坚、至柔和深埋的缺陷。

不是山峰和海洋。那些高大的事物

已耗费我的半生。

不去想宇宙是闭合,还是无限伸展

这个问题曾让我发狂。

专注菜叶上的虫眼,甚于

星空中的虫洞。现实以外的东西

比现实更让我失望

 

这并不表明我没有想法。

我将一些词翻出来,搬到另外的地方,

给青春的骨头找一座坟墓,让墓志铭

警示我的午后。或者

划定直线或曲线,在易于识别自身的空域

飞翔,没有以外,也没有意外。

将一扇门打开,又关上

往复、启合间,每有妙意。

就像这些年来,怀抱石头爬山,

一个趔趄,石头跌下山去,然后

重新抱起、攀爬。而那些滚落的声响

我忘记了

 

甚至忘记了山上的塔,沉于

湖底。像井。像我抑制的性欲。

在峻峭处建庙,在灰烬里插上香骨

远离轻飘的言语、呻吟和祷告

像井壁,固守着浪,又消解着浪,

青苔模样,示人以春天。

心设慈悲道场,宽恕宿敌

无动于衷的水域,也宽恕

庸常的诗句。不指认爱与虚妄,

将一座桥横陈水面之下,抵制两岸

以保持湖的完整与骄傲

 

有那么一两次,想否定愿力

否定湖面的犹豫、庙宇的徘徊

将自己像钉子一样钉入大地,国土疼痛

病树上开出花来

 

 

   

 

秋后的夜雨多了起来。

我在书房里翻捡书籍

雨声让我心思缜密。

柜中,桌上,床头,凌乱的记忆

一一归位,思想如

撕裂窗帘的闪电

 

蓬松的《古文观止》里掉下一封信

那是父亲一辈子给我的唯一信件。

这封信我几乎遗忘,但我确定没有遗失。

就像清明时跪在他墓碑前,想起偷偷带着弟弟

到河里游泳被他罚跪在青石上。信中的毎行字

都突破条格的局限,像他的坚硬,像抽打

我们的鞭痕。这种深刻如青石的条纹,如血脉。

我在被儿子激怒时,常低声喝令他跪在地板上。

那一刻我想起父亲

 

想起雨的鞭声。想起自己断断续续的错误,想起

时时刻刻的幸福。想起暗去的一页信纸,

若雨夜的路灯般昏黄,带有他体温的皮肤。

“吾儿,见字如面:……父字” 

哦父亲,我要你的片言只语

 

 

在贝子庙

 

青色的云在收拢

空中的草原依然浩大。

我们坐在贝子庙的台阶上

抽着烟,看阳光穿透云层。

夏风干爽,风向不定——

我的烟飘向你,你的发梢拂及我。

远处的喇嘛,在云影里

露出臂膀,摇着一串钥匙

走来

 

 

乌拉盖的夜

 

晚风将草甸推远

乌拉盖愈发辽阔

 

沙榆托着清晰的星光

悬起的草原比星空浩瀚

 

手捧蓝色哈达的蒙族人

用长调劝我满饮烈酒

让我忘记了南方的蓝

 

马头琴在呜咽

我揪紧马鬃和姑娘的长发

她们都是今夜的琴弦

 

篝火中的三只狼

在高蹈在嚎叫

篝火外的一千只狼

在红柳丛中隐匿、观望

黑暗是他们的草原

 

梦中的套马杆啊

套住低下来的明月,也套住

逃逸的骏马

 

 

注:乌拉盖,位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

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天然草原

 

 

天际线

 

我曾从飞机的舷窗,观望过天际线

一道弧形的细云围住大地

湛蓝与白云的交汇处,一线白亮

没有什么出现,或消失

晚霞绵延,像一个发烫的火圈

等待老虎跃起,钻过去

 

那一刻,我忽视弧线之下

被罩住的人寰

人类生动的实践,我看不见

万物的动静,我看不见。

我甚至不去想

等待我的一场晚宴。

我的想法脱离实际

没有上与下,只有

里与外。没有天上人间

只有天地内外

 

这些年,我常在湖边绕行

累了,就伫立,或坐在石头上

察看水面推远的城市

闪烁着灯火的天际线

与我在飞机上看到的

没有什么不同

几十年来我穿梭其中

钻过一个又一个火圈

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又一个我消失过

但跳出的,依旧是原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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