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小茶卷

2012/4/23 0:00:00

【新世纪长诗大展与评论·文本(26)巫小茶长诗】


《排卵期》


 我许诺自己,以武器。——题记


 一

剩下春裹在外面

其它季节

被一座体内的火葬场集体干掉

桃花下你照春天的小镜子

瞳孔飞旋

照见人们正躲在漩涡中咬着泪水倾斜地看着自己

甩出一声“啊——”

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你感到

里焦外嫩,略微紧张,咬着“啊——”

就像咬住一只小鸟

怕它飞

又担心把它弄死

你咬住自己羞涩、曼妙、失去意义的外表

避过行人

拖起一片雾霭,盖住远处转角的头顶

拒落花流水春去

绝天上人间

 

桃花一拔芽

就想脱离母体深入你的鬓发

簪花之手,挖去古代仕女的墙角

让春风拂面的你

蹲在那里解决撒尿问题

如今你抱着无处撒娇的头颅

关上眼睛

用睫毛夹住那个曾为你站过岗的男人

还要忙着用双手卷住自己

打好结

以便骨头不被出走的意志活活拆散

 

小路远眺

怎么也眺不出眼底瘫痪的春色

它从无到有,却不知什么才是有

小路知道荒野的去向

为此进出着人类、野狗、老鼠、蝇虫和蚂蚁

这里好歹是他们的祖国

静悄悄的

睡上了一堆尸骨,再铺些碎叶和泥土

在蒙克式呐喊中远去的男子

也以万物皆空之死赶来探路

 

荒野穿上孤独的衣裳,以残破

寄居在人们无法遏制的残忍与破败之中

蹲在古代的残亘上吧

和野桃树一起

相互欣赏、想念你们的朋友

和你一样活着却害怕风餐露宿的朋友

和他一样死去却害怕永无天日的朋友

 

一个人带走了你的日常生活与正常意志

一个人带走了你的过去与未来

一个人的嘴朝向身体

吃掉自己看起来与他人一模一样的部分

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

人们眼里的疯子

 

对死者的想念搅起越来越重的回声

对一个回声里的居民而言

回声,回声和回声都是不一样的

每一个“啊——”

都不是你含在嘴里的那一个。那一个的里面

存有磨牙的夜晚、忘记下油的面条、无休止的争吵

还有其他珍贵的碎片

可能藏在这个、这个、或这个的回声里

连同所有的那个、那个和那个

都不能放过

 

荒野怒放的桃花真叫人欣喜

倘若独处于闹市

必是艳压群芳,英年早逝

凡是手够得着的花朵,都无法

死于真爱

抖擞的、铿锵的、标榜的、嗷嗷叫的

和被强权意志的自由

总是人手一朵

哭泣的人还那么多

一朵不够,不够,怎么能够!

 

医生掏空我的子宫

死去的男人

掏空了我

先是我,置身于你的瞳孔

剥开夜晚,取走性别,我们是

同一个人的两具身体

在一张床上

摘除彼此的性器。黑从内部裂开

却被白色裹住

红是不速之客,令我们

在床单下身临其境

我们吃

并谈论着刚刚收留的

那些野兽

它们从动物园里出逃

作为弃婴、精神病患者

像被光扭曲到不成样子的影子来到这里

请我们写下童话,在事故中

看穿彼此

最后我捂住脸

确信你已坐进我的眼帘

看我出演的节目:

女人张开双腿

鲜血涌进男医生的瞳孔里

拒绝产下医疗废物

 

我是自己的母亲和胎儿

刮宫。冰冷的器械

囚住了我

宫殿中

它刮下了一大片领土,我的子民

我不知性别的孩子

在水中,丢失了祖国

祖国也失去了我

唯一的孩子

流浪的浪

推着我向人流中流去

我多么想念父亲尚存的耳光和母亲死亡的亲吻

在脸上

开满皱褶之花

人流卷住我所剩无几的目光

向家回望

 

我的中流砥柱

作为一袭华美的袍子,我裹着你

作为爱与家的牺牲者

我甘愿,爬满虱

河流带着你掘进我的历史、占领我用甘愿垒起的腹部

一座碉堡

我在失色的血泊中

产下虚无

看见母亲产下我

我吃着她用乳房过滤的河水,成人以前

在岸边嘻戏

玩河流,画一张天真的脸

经血已逝,顺流而下

只有在河流中它才是没有颜色的

它紧紧咬住舌头,咽下了死一般的黑——

这最深情、最斑斓的秘密

正寻找生的洪流

如果它们汇聚、重生,如果它们染红所有落日的诗篇!

我的姐妹

我在你们中间

在融化的女婴的身边

在凝固的母亲的躯壳里,请原谅此刻

我张开骷髅外的华袍供人赞美、裸露母爱与悲苦

展示欣欣向荣的微笑

——所有这一切

早已被河流所喂养的人们熟知并钟爱的一切

 

她试图

说服自己爬到床上去

床是那么诱人

就像一个装有满满钞票的大箱子

被一个穷得只剩内裤的人

死死盯着

席梦思的弹性源自于梦

她就快说服自己爬到床上去了

上面空无一物

刚好放得下她将要埋单的房子和墓地以及爱情

 

她去觅食

回来时却丢失了床

集体创作的垃圾正以不可抗拒的气味提醒她:

在这里,你无权,在遗弃的席梦思上署名

就连袋装的婴儿

都没有生产日期和产地呢

她翻了翻那堆新出现的医疗废物

试着找回自己的骨肉

可惜模糊难辨

垃圾场的共同气味摧毁了她的直觉

 

“我有病。”

“请先挂号。”

“我没钱。”

“没钱怎么能生病?”

“我有抑郁症。孩子死了,我想自杀。”

她陈述了直觉被毁的经过。

“没钱是会让人有种想把身上器官全都撕碎的冲动。”

“不是这个原因!无论如何,请您确诊。”

“连地震都没法确诊呢!”

“所以就得死吗?”

“你应该向城市的心脏反映你的困境,他们会帮你的。”

“我该怎么做?”

“持之以恒,动之以情。

当心脏供你血液,我们就能为你免单。”

“真的吗?”

“你看,我们这儿住的多是深受关爱之人。”

 

地震阻止了她的行动

心脏大楼鸟瞰着无辜的废墟和

从未想过死的死者

转眼,今年的清明又比去年热闹

没钱请人代祭

那就用长途跋涉来祭奠渴望长相厮守的人儿吧

日子还长得很

温和已从大自然的众多脾气中暴走

她也从工业园排气孔里挤出的人潮中孓然出走

 

出走的人

要看好自己的骨头

它们忍住解体

除了彼此相拥

别无他法

春雾和桃花

托着她站在自己的肩骨上

和荒野尽头的小路一起眺望

那年,春来得很迟

桃花还没完全撑开就把自己的心操碎了

雾走到河流中央

两座城睡在两边

她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

不在上面,也不在下面

她不是十三岁

也不是三十岁

她用老师教给的算数

练习春天对排卵期的

精确欺骗

后来,她羡慕把卵挂在体内的鱼群

 

他的家乡是他乡

他的墓地是故乡

故人故事蜗居在两滴桃树上的冰水中

跌入她的瞳孔时

没有涟漪可传达冬天的死讯

两汪湖泊

早已见底,不再流通

没有一滴血带着语言和水经过这里

 

腹部滚热

她感到膨胀的液体正向下狂奔

世界在卵巢内争吵不休

污血,污血

危险期的卵究竟积累了多少

重工业污水

在经期时排入她的血液

她怀疑夏天、秋天、冬天全都死在这里

春天是下一个

 

走在自己的脚上

捧着鞋向人讨要

有时,集体的幸福便是似笑非笑

看着她的下身如何沾血

人们善于为精神病院提供病人

她以疯子的笑与哭

对抗人们难以区分的面容

 

她终于找到死去的丈夫和孩子

抱着三个残破的布偶

最冷的时候

她熬着自己的骨头就能活

复活节

人们的欢呼淹没在商场的折扣里

回声此起彼伏

最后都被她收进桥下的垃圾袋里去了

一家人在闹市活了下来

当季节依次来临

她会想念荒野

那是你的北方,冰雪托着春天

白云高飞,黑云低走

每一寸肌肤都在轻舔露水的恩泽

有甘,有苦

天一亮就还给大地

果子成熟,等不到有人采摘

就从树上掉落

我们捡起它连同淤泥一起放进嘴里


2012-02-24 草稿

04-04 修订,于广州


【简介】巫小茶(1981-),女,福建莆田人。过程诗学倡导者。现居广州。

 

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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